他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冰冷、突兀。
“一、原‘76号特工总部文化顾问’职位,即日起予以裁撤。该职能并入梅机关直属‘文化统制课’。”
“二、原76号所有档案管理、情报分析职能,划归梅机关特高课统一管辖。原档案室人员,除部分留用协助整理外,其余予以遣散。”
“三、万里浪任‘上海特别市肃奸委员会’行动组代组长,原76号行动队编制撤销,人员经甄别后部分并入该组。”
“四、丁默邨转任汪政府‘社会福利委员会’顾问,为虚职,不参与具体事务。”
“五、你名下原‘文化顾问’办公室及所有关联物品,已由后勤课清理封存。个人物品清单在此,如需确认,可提出申请。”
他语速平稳,逐条宣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墓碑,钉入这间病房死寂的空气里。裁撤、撤销、遣散、虚职、封存…这些冰冷的词汇,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宣告着“76号”这个曾经令人胆寒的符号,彻底沦为历史废墟上的尘埃。也宣告着武韶这个名字,连同他曾经扮演的角色,被彻底扫进了记忆的垃圾堆。
羽田信二念完,合上文件夹。灰眸再次落在武韶脸上,如同等待设备接收指令后的反馈信号。
武韶深陷的眼窝里,眼球在干涩的眼皮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他的嘴唇似乎想动,但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嗬…”声,带出一点血沫的泡沫,粘在干裂的唇边。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仿佛那些冰冷的宣告,来自另一个与他无关的星球。
羽田信二得到了他预期的“反馈”——无反应,或反应微弱至可忽略。他微微颔首,如同确认设备状态。然后,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门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走廊偶尔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脚步声。
病房重归死寂。
更深的死寂。
只有武韶艰难而短促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如同最后的计时沙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那冰冷的宣告像针一样刺入了混沌的意识底层,也许是窗外一阵更猛烈的寒风撞击着玻璃窗棂。
武韶深陷的眼窝里,那空洞的沉寂骤然被撕裂!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痛苦光芒骤然亮起!紧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混杂着内脏碎块和粘稠血液的洪流,猛地从腹腔深处冲上喉咙!
“咳!咳咳…呃…噗——!”
撕心裂肺的呛咳伴随着剧烈的呕吐骤然爆发!他枯瘦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向上弓起,像一只被扔进滚油里的虾!粘稠的、暗红发黑、夹杂着可疑组织碎块的污物,狂喷而出!溅满了胸前惨白的被单,也溅到了冰冷的铁床架上!浓烈的酸腐和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剧烈的痉挛让他眼前彻底被一片猩红的血雾和旋转的黑暗吞噬!窒息感如同铁钳扼住了喉咙!他枯枝般的手死死抠住脖子,青筋在皮包骨的手臂上狰狞暴起!
就在这濒死的混乱和剧痛中,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那因痛苦而扭曲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倒映出一些怪诞而破碎的景象:
羽田信二冰冷宣读文件时开合的嘴唇,化作了无声滚动的、沾满油墨的铅字…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扭曲成一张巨大的、印着“肃奸委员会”字样的告示…
那溅满污血的被单上,暗红的污迹诡异地流动、变形,最后凝固成几个模糊而巨大的数字——**1945**!
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淌,滴落在惨白的被单上,正好落在那幻象中的“1945”之上,将其洇染得更加模糊、更加狰狞。
剧烈的咳呛和呕吐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地瘫软回浸透血污的床褥里。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粘稠的血线沿着嘴角和下颌缓缓淌下。胸口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起伏,每一次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漏气嘶鸣。眼皮沉重地合拢,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枯井。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孤岛的轮廓。
广慈医院尖顶上的十字架,在寒风中沉默。
病房内,只有那盏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病床上那具被宣判的残骸,和那滩新鲜而刺目的、覆盖着模糊数字幻影的污血。
1945年的初阳,并未给这间病房带来丝毫暖意。
只有更深的、凝固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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