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带着滚烫的痛楚和冰冷的死亡气息,反复地在武韶的脑海中冲撞、回放!如同最残酷的默片,一帧帧地切割着他残存的神经!
“呃…嗬嗬…” 武韶的身体在病床上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磨牙般的声响。深陷的眼窝里,干涩的眼球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却流不出一滴泪。巨大的悲恸和负罪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攫住他的心脏!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为什么是这具正在腐烂的躯壳,承载着这么多鲜活生命的最后瞬间?
就在这时!
“园丁”那钢铁般沉静、带着历史重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一份…**完整的埋骨地名录**!”
“留给后世的…碑!”
“坐标!名字!时间!”
这声音像一道刺破黑暗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沉溺于痛苦回忆的混沌!坐标!名字!时间!
小周倒下的那片瓦砾堆!具体在哪条弄堂?哪个门牌号后的断墙?灶台第三块砖下埋着的,除了名单,是否还有他未能带走的、刻着家人名字的怀表?
徐曼丽血染的霞飞路咖啡馆!是靠近哪个路口?第几号桌?她最后无声吐露的那两个模糊音节,是“福开”还是“汇丰”?她是否被草草掩埋在郊外的乱葬岗?还是被特务秘密处理?
老董被水泥封尸的苏州河废弃码头!是哪个泊位?龙门吊的编号是多少?那片浸透他鲜血的水泥墩,是否还在?下面是否还埋着他至死守护的胶卷?
这些地点!这些坐标!这些被黑暗吞噬的名字和故事!
它们不能消失!不能模糊!不能随着他这具残躯一同腐烂!
一股超越肉体痛苦的、近乎蛮荒的力量,猛地从灵魂深处涌出!武韶枯槁的身体停止了无意义的抽搐。深陷的眼窝里,那被血丝包裹的浑浊眼球,爆射出一种骇人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锐利光芒!那光芒穿透了自身的痛苦与死亡的阴影,死死地聚焦于一个方向——记忆的最深处!
他开始在脑中“行走”。
不是用腿,是用意识。沿着记忆的经纬线,一寸寸地丈量那座浸透鲜血的城市。
闸北的废墟在脑海中铺开。他“走”过焦黑的梁柱,绕过弹坑,避开巡逻的探照灯。小周倒下的位置…是在三德里弄口,那家被炸塌一半的南货店门口!对!门牌是“三德里17号后门”!灶台就在断墙后,第三块松动的青砖!坐标…东经121°28…北纬31°15…误差不超过十米!
霞飞路。咖啡馆的霓虹招牌在记忆的夜色中闪烁。“La Belle époque”…法文,美丽年代。多么讽刺!位置在霞飞路与亚尔培路转角,门牌是霞飞路1120号!徐曼丽坐的是靠窗第二张圆桌,铺着红白格桌布!她中弹时,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描绘塞纳河风光的复制油画!特务清理现场后,她的遗体…根据当时内线模糊的耳语,被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运往了…龙华以西,靠近漕河泾的一处日军秘密掩埋场!坐标…大致范围…需要结合当年的军用地图和卡车可能的路线推算…东经121°26…北纬31°10…区域锁定!
苏州河。浑浊的河水在意识中散发着熟悉的腐臭。废弃的第三号码头!龙门吊的钢架上,模糊地喷着“SMC-3”的白色编号!老董被浇灌水泥的位置,就在龙门吊基座旁,第二根系缆桩后方约三米处!那片水泥墩…如果没被后来清理…坐标…东经121°29…北纬31°14…精确到点!
一张张地图在脑中展开、叠加。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旧街图…日军占领后秘密测绘的军用坐标图…地下交通线绘制的简易方位草图…如同透明的胶片,在他意识的火焰上灼烧、重合、校正。每一个牺牲的场景被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被放大、审视:倒下时面朝的方向…旁边建筑物的特征…远处可见的地标…甚至当时的风向和空气中硝烟的味道…都成为定位的参照物!
名字!
小周…周文彬!
徐曼丽!“白鸽”!
老董!董大强!
还有…“裁缝”…吴明远!牺牲于1942年秋,地点…虹口日军宪兵队地下室,尸体去向不明…但宪兵队垃圾焚烧炉的位置…坐标…
“铁匠”…赵振海!1940年冬,掩护电台转移时引爆炸药,尸骨无存…但爆炸点的弄堂,石库门门楣上的雕花是“双鱼戏珠”…坐标…
一个个名字,如同烧红的钢针,带着他们最后的眼神和呼喊,狠狠钉入他记忆的坐标点!每一个名字的确认,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源于灵魂深处的痉挛和呛咳!暗红的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滴落在惨白的枕头上。
吗啡的药效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那头名为痛苦的野兽,带着被暂时压抑的、加倍凶猛的怒火,咆哮着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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