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财政局在一条老街上,是栋五层的苏式建筑,外墙刷着黄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门口两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林凡站在财政局门口,紧了紧怀里的布口袋。口袋里是刘家坳的账本、收据、还有那份厚厚的修路方案。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各个科室的指示牌,箭头指向不同的楼层。林凡找到“农业与资源环境科”在三楼,便往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踏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的绿色油漆已经褪色,露出下面更深的颜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办公室,门都关着。林凡找到305室,门牌上写着“农业与资源环境科”。他敲了门。
“请进。”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办公室。靠窗两张办公桌,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正在打字;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同志,在整理一沓表格。
“请问哪位是刘科长?”林凡问。
女同志抬起头:“我就是。你是?”
“您好刘科长,我是安县交通局的林凡,驻刘家坳村干部。关于刘家坳道路工程,有些情况想向您汇报。”
刘科长打量了他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小张,倒杯水。”
叫小张的男同志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热水递给林凡。水很烫,纸杯在手里微微发烫。
“刘家坳……我记得。”刘科长推了推眼镜,“是不是前段时间滑坡那个村?”
“是的。滑坡段已经处理完了,新修了挡墙,主干道也重新铺设了沥青。”
“那不错。”刘科长点点头,“那你今天来是?”
林凡把怀里的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拿出那三大本材料:“刘科长,主干道修好了,但村里还有三个自然村没通路。我们做了支线公路的方案,想申请纳入明年的‘民生实事’项目。”
刘科长接过方案,翻了翻。她翻得很快,但很仔细,在一些数字上会多停留几秒。
“八点六公里,三百二十七万……”她抬起头,“林副局长,你知道全市有多少类似的项目在排队吗?”
“不知道,但刘家坳的情况确实特殊。”林凡把账本和收据也推过去,“您看看这个。为了修主干道,村民自筹了十万块应急资金。这是账本,这是收据。”
刘科长愣了一下,拿起账本。她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卖猪……卖粮……取存款……”她喃喃自语,“都是村民自己的钱?”
“是的。最多的五千,最少的二百。”林凡指着收据,“每一张都有手印。”
刘科长继续翻。她翻到支出那一页,手指在“亏空两千八百七十八块五毛”那行字上停住了。
“村里还欠着债?”
“欠村民的债。”林凡说,“那十万块是借的,要还。”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小张也凑过来看,看着那些发黄的收据,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刘科长看了很久。她把账本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副局长,”她说,“你的材料我收到了。但我要说实话,‘民生实事’项目的竞争非常激烈。全市十七个未通路自然村,都在申请。而资金……只有那么多。”
“我明白。”林凡说,“但刘家坳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如果……”
“付出多,不一定就能优先。”刘科长打断他,“评审有评审的标准。群众需求迫切程度、项目可行性、地方配套能力……都是打分项。”
她顿了顿:“从群众需求来说,刘家坳确实急迫。从可行性来说,你们有方案,有基础,也算优势。但地方配套能力……”
她指了指账本:“九十八万配套资金,你们村拿得出来吗?”
林凡沉默了。
“拿不出来,对吧?”刘科长叹了口气,“那就很难。评审组会认为,地方没有配套能力,项目可能半途而废,或者变成‘半拉子工程’。那样的话,不如把钱给更有能力的地方。”
“但村民可以投工投劳!”林凡急忙说,“土石方工程,村民自己干,能省四十万人工费!”
“投工投劳怎么计价?怎么入账?”刘科长问,“财政资金使用有严格规定,劳务费必须有发票,有工资表,有银行转账记录。村民投工,这些都没有,审计通不过。”
林凡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层。
“还有材料。”刘科长继续说,“水泥、钢筋、砂石,就算按成本价算,也要一百五十万。你们配套九十八万,就算村民投工省了四十万,还有五十八万缺口。这五十八万,从哪里来?”
林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登云阶:一个公务员的20年请大家收藏:(m.2yq.org)登云阶:一个公务员的20年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