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回音，像是被这无边无际的芦苇荡给吞了，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压得人心脏都快不跳了。空气里那股子新鲜的血腥味，混着烂泥和水草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恶心。
铁匠张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步枪枪口一缕青烟还没散尽。他宽阔的后背绷得像块钢板，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粗重得吓人。地上那个洋鬼子雇佣兵，脑袋开了个洞，血和脑浆子汩汩地往外冒，把身下的泥地染红了一大片，眼睛还死不瞑目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带着最后一刻的惊愕。
苏砚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从头到脚，比泡在黄浦江水里还冷。他看着铁匠张那副杀人灭口后强装镇定的背影，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
“张大哥…” “你到底…” “是谁？”
这三个字，像是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又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冰碴子。
铁匠张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步枪，转过身。脸上那层惯有的憨直和烦躁像是劣质的油漆，正在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复杂难言的底色。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苏砚和林默，尤其是林默那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俺…俺能是谁？”他扯着嘴角，试图挤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声音也失去了平时的洪亮，带着点虚浮的沙哑，“…不就是…打铁的张大锤么…苏先生…林小姐…你们…你们吓糊涂了？”
“那是什么？”苏砚不给他糊弄的机会，手指猛地指向地上那具尸体旁边掉落的、刻着双头蛇缠绕杖徽记的奇特冲锋枪，“那个标记！和你身上掉下来的铜扣，一模一样！你别告诉我，这也是在水底下捡的！”
铁匠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工装外套的口袋，那里还有一个类似的凸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在苏砚那冰冷锐利的目光逼视下，所有苍白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芦苇荡里只剩下风吹过叶片的呜咽声，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铁匠张像是终于被这沉默压垮了，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整个人透出一股极其疲惫的气息。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上的泥污和血渍混在一起，把脸抹得更花，眼神里却透出一种认命般的颓唐和…一丝难以形容的痛苦。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就知道…瞒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苏砚，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浑浊和憨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血丝和沧桑的锐利，甚至…还有一点点读书人才有的审慎？
“俺确实…不只是个打铁的。”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与他粗豪外表截然不同的、略显文绉绉的腔调，虽然依旧夹杂着浓重的口音，但用词和语气却莫名地…精准了许多。
“俺的真名…叫张承影。承影剑的那个承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这名儿…是俺那死鬼老爹，一个老秀才给起的…指望俺能文武双全…呵…”
文武双全？一个打铁匠？苏砚和林默对视一眼，心中的惊骇更深。
“那…那你是…”林默的声音带着颤音，小心翼翼地问。
“俺是‘承影’的人。”铁匠张…不，张承影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泥潭，“…一个…拿钱办事，也看人下菜碟的…国际‘信差’。”
“国际信差？”苏砚皱紧眉头，这个词离他的世界太遥远。
“就是…专门帮某些见不得光的大人物、大组织，传递一些…普通邮差送不了的东西，或者…消息。”张承影解释道，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血腥味，“有时候也顺手…清理一下路上的‘垃圾’，比如…”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这种‘同行’。”
苏砚瞬间想起了父亲笔记里偶尔提及的、那些游走在战争阴影下的国际情报贩子和特殊事务处理人！这些人背景复杂，亦正亦邪，只认利益和契约！
“是吉田雇你的？”苏砚的声音冷了下去。如果是这样，那之前的舍命相救，全都是演戏？
“放屁！”张承影像是被侮辱了，猛地啐了一口，“吉田那老鬼子算个球！他也配使唤俺？俺接的是‘守护者’的单子！”
“守护者？”苏砚一愣，立刻想起父亲笔记和顾慎之提到的那个计划！3
“嗯。”张承影点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很多年前…你父亲苏明哲先生，通过中间人，找到了俺们组织。他预付了重金，下了个长期的‘暗单’。内容是：暗中保护他儿子，也就是你，苏砚的安全。并在‘钥匙’风波失控、危及上海时，视情况介入，优先确保‘钥匙’不落入日方或…其他心怀叵测的第三方之手。”
他看了一眼苏砚：“所以仓库那次，俺扑过去替你挡枪，是真心的。那是俺的职责。后来爆炸，俺被气浪掀进下水道，也是真的。只是俺受过特殊训练，闭气功夫好点，身上也常年穿着软甲，这才捡回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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