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故人托梦
德水镇的晨露总爱逗弄新苗。苏清辞蹲在培育室的竹架前,看着那盆从终南山带回的茶尖,乳白的根须已经缠满盆底,芽尖窜出半寸高,嫩绿的叶片舒展着,像只刚睡醒的蝴蝶。
“顾明远说这茶苗得早晚各浇一次山泉水,”陆时砚的声音从木梯上传来,他正往房梁上挂晾晒的茶叶,粗麻绳勒着他的掌心,泛起道红痕,“他昨晚研究那本实验笔记到后半夜,说找到了剔除血茶戾气的关键——得用野蔷薇根熬的水浇灌,连浇七天。”他左臂的疤痕在晨光里淡成浅粉,像片落在绿丛里的桃花瓣,挂茶叶时胳膊抬得高了,疤痕便轻轻颤动,看得苏清辞心里发紧。
苏清辞往喷壶里倒了些蔷薇根水,壶嘴喷出的水雾落在茶苗上,叶片上的绒毛沾着水珠,在光里闪得细碎。“昨天县茶科所的人来了,”她直起身时后腰传来一阵酸麻,是这几天蹲在培育室的缘故,“说想跟我们合作推广改良茶种,还说要给茶丫申请助学基金,让她去省城学茶艺。”
陆时砚从木梯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把没挂完的茶叶,是终南云雾和德水茶拼配的新品种,墨绿色的叶片间混着点浅褐,像泼墨画里不小心溅上的朱砂。“茶丫怎么说?”他把茶叶往竹匾里放,指尖拂过叶片上的绒毛,“她不是总念叨着要把娘的炒茶手艺传下去吗?”
提到茶丫,苏清辞的嘴角软下来。女孩今早抱着张桂英的炒茶锅铲在培育室转了三圈,小脸上写满纠结,最后把锅铲往竹架上一挂,说:“娘说学本事不是忘本,是为了把茶炒得更好。”她忽然想起女孩昨夜放在她枕边的字条,歪歪扭扭写着“苏姐姐,我梦见娘了,她说终南山的雪化了”,字迹被眼泪洇得发皱,却透着股让人鼻酸的懂事。
“叮铃——”茶馆门口的铜环突然响了,脆得像冰棱落地。苏清辞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朵莲花,正是独眼人说的那位莲主首徒,上周刚从看守所出来,暂住在静心观。
“陆小友,苏小友,”老人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湿意,往培育室里探了探头,“顾先生说你们在育新苗,老朽来看看。”他的独眼罩着层薄纱,另只眼睛却亮得惊人,落在那盆终南茶苗上时,突然顿了顿,“这茶尖……是用莲主衣冠冢前的土栽的?”
陆时砚的手顿了顿。他们确实偷偷取了点衣冠冢的封土掺在花盆里,没告诉任何人。他刚要开口,老人却摆了摆手,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当年莲主说,茶性如人性,得沾点地气才能长旺。”他往培育室深处走,拐杖尖划过地面,在新翻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痕,“老朽今天来,是想托你们件事。”
培育室最里层的竹架上,摆着排陶罐,里面装着不同阶段的血茶样本,是从终南山带回来的。老人指着最左边的陶罐,里面的茶样泛着诡异的暗紫:“这是协会最后培育的血茶变种,毒性最强,却也最抗旱。”他的拐杖尖轻轻点了点罐身,“老朽昨夜梦见莲主了,他说要解这毒,得用‘三心水’——双印者的心头血、守图人的眼泪、还有……”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还有故人的骨灰。”
苏清辞的呼吸猛地停了。故人的骨灰?难道是指……张桂英?她突然想起张桂英的衣冠冢就在后山茶林,去年清明,茶丫往坟上撒了把野蔷薇籽,今年已经爬满了半座坟茔。
“莲主说,张桂英当年为了销毁血茶母本,把自己的血混进了炸药,”老人的声音低下去,拐杖尖在地上划出个圈,“她的骨灰里带着克制血茶的戾气,只是……”他看向茶丫挂在竹架上的锅铲,“得问问孩子愿不愿意。”
这时,茶丫抱着个竹篮从外面跑进来,篮子里装着刚采的野蔷薇,花瓣上还挂着露水。“是莲爷爷呀,”她把蔷薇往石桌上放,小辫子上沾着草屑,“顾爷爷说用蔷薇花熏茶能去苦味,我采了点回来。”她的目光落在老人的拐杖上,突然指着杖头的莲花,“这个和我娘针线笸箩里的莲花样子一样!”
老人的身体僵了僵,伸手摸了摸杖头的莲花,指腹的薄茧蹭过木雕的纹路:“那是你娘小时候刻的,”他的声音软得像化了的雪,“她七岁那年在静心观玩,拿着刻刀在我拐杖上划了三刀,说要给莲花加片叶子。”
茶丫的眼睛突然亮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磨损的木牌,上面刻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正是张桂英的手笔:“娘说这是她刻的第一朵花,送给了位戴眼罩的爷爷!”
老人接过木牌,指腹抚过上面的刻痕,薄纱后的独眼渗出点湿意。“是老朽,”他把木牌往茶丫手里塞,“当年你娘总跟在我身后,喊我‘眼罩爷爷’,说要学刻莲花。”他突然看向苏清辞和陆时砚,“三心水的事,不必瞒着孩子,她娘的心意,她最懂。”
茶丫眨了眨眼,突然把野蔷薇往竹篮里一拢:“我知道莲爷爷说的是什么,”她的小手攥着木牌,指节泛白,“娘的笔记里写了,她的骨灰要混着野蔷薇埋在茶林,说这样能让茶叶变甜。”她往培育室外面跑,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噔噔”响,“我现在就去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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