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宫录制完成。
收音结束的瞬间，羊宫松开了攥紧话筒的手指，录音棚里只余下所有人下意识屏息后、骤然放松的微弱气流声。
控制室和录音间隔着那面巨大的双层玻璃。玻璃这边，是死寂无声。
东海保持着双手虚按在调音台上方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喉结极其微小的滑动了一下。
西本正紧张地在控制台的电脑上操作着，迅速地保存着那条宝贵的声轨，生怕出一点差错。
小凛双手还维持着半捂耳朵试图听得更清楚的姿势，嘴巴微张着合不拢，完全沉浸在余韵里。
鼓子已经洗了把脸回来，脸上水迹未干，她和其他人一起，静默地站在东海身后几寸远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落在他面前那块巨大显示屏上。
那里，一条代表羊宫歌声的波形线，刚刚走完了它剧烈起伏的旅程，平静地落在无声的基准线上。
东海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忘了下达结束的指令。
“——吸——”
最先打破这凝滞空气的是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气声。
是爱美。
她就坐在东海身边，此刻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着。
泪水在她那双品评过无数声音的眼睛里倔强地打着转，晶莹闪烁，却执着地不肯滑落。
一种巨大而复杂的情感，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小羊宫……”
她嗓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震颤。
羊宫的声音似乎还悬停在空中，那声音并不完美，甚至带着瑕疵。
她的气息在强段落时依旧不够绵长稳定，喉咙的紧张感在某些需要绝对松弛的转折音处也依然显露端倪，情感激烈迸发时边缘音高甚至带着一些毛刺……
这些技术上的、细枝末节的缺点，身为歌手方面的前辈，爱美能毫不费力地掰着手指头说出十个甚至更多！
气息、支撑点、喉位稳定性、元音归韵、共鸣腔体的协调……
任何一个都足以成为阻碍登顶的绊脚石。
这就是为什么东海之前一遍遍要求羊宫重来。
但是……但是！
所有那些技术上的“不够”，在羊宫毫无保留倾泻而出的灵魂呐喊面前，都瞬间黯淡无光，变得微不足道！
她唱的不是技巧！
羊宫把自己全部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贯注到了这首歌里！
那些原本抽象地写在谱面上撕心裂肺的追悔，此刻，被羊宫用自己的声带揉碎了，喷薄成了真实可触的具象！
它们是如此滚烫、如此鲜活！
最让爱美震撼的是……
她看向东海那僵直的侧脸，一种惊骇的明悟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她。
羊宫歌声里那种几乎要灼烧空气的情感浓度，那种在羞怯与决绝之间猛烈摆荡的张力，每一处起伏，每一次强弱的转换，每一个微妙的停顿和哽咽……
这一切极致的情感表达细节，它所承载的内容，它所奔向的方向，都源于东海亲手书写下的歌词！
这一切，被羊宫用自己的生命之火点燃了！
是了！
他们两个！
东海对表达的要求严苛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近乎残忍的完美主义。
而羊宫，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璞玉，竟然豁出一切，把自己当作祭品投进这精神的熔炉。
然后，奇迹般地契合了东海那脑子的构想，让它活了过来！
那份契合，是一种近乎灵魂融合的同步！
怪不得……
爱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怪不得……”
爱美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有些唏嘘。
她的视线还牢牢锁东海的侧脸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重重地重复着，像是要把胸中积郁的千言万语都压缩在这几个字里：
“……怪不得你把我们都放弃了……都要为了这小羊宫而继续努力下去啊……”
话音未落，东海嘴角向一边拉扯了一下。
他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斜斜地扫了过来，精准地对上爱美那双泪水婆娑、情绪翻涌的眼睛。
他轻轻抬了抬下巴，语调有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无奇：
“太吵了，作为前辈的爱美桑。”
轻飘飘几个字丢出来。
不是“是啊”。
不是“我也这么想”。
也不是“她值得”。
而是像在抱怨……
不，更像是在用一种极其煞风景的方式，戳破爱美此刻沉浸在感喟中的沉重氛围。
“太吵了——”
这算哪门子回应？
爱美瞬间被这句绝顶荒唐的回应噎住了。
刚被巨大感动激起的满腔酸楚和眼泪还没散尽，现在又被堵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东海那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笑意的脸。
噗嗤！
一声忍俊不禁的气音猛地从爱美鼻子里喷出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嘴。
刚酝酿出的那点悲壮感慨，被东海那奇怪的幽默感瞬间搅得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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