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东海并不知道该如何去“评判”一个女孩穿裙子是否“好看”。
“适合你”。
这三个字已经是他能从客观的角度给出的、最接近个人评价的表达了。
但鼓子执拗的追问却让他罕见地产生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感觉。
哪一点？
难道要他像评估物件一样，拆解开来点评吗？
颜色很衬你？裙长显腿长？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要更进一步的，难道要他用一种野兽的目光，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这样去打量她，然后说出哪里“好看”吗？
这也太下头了。
所以他几乎是动用了全部的职业素养，迅速将话题拉回到了舞台相关的领域。
幸好，这些也是实实在在的优点，并非虚言。
看到鼓子似乎接受并因此安心下来，他内心松了口气。
鼓子轻声说：“我知道了。谢谢您，东海先生。”
几乎在她开口礼貌道谢的同时，东海就立刻顺势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仿佛那上面还有要处理的重要信息，同时快速转移话题，说道：
“嗯。进去吧，看看她们换好没有。”
鼓子点了点头，听话地转身，准备推开门回到裁缝间。
然而，就在背对东海的瞬间，她脸上刚刚获得的些许安心瞬间垮塌，被一种迅速弥漫开的沮丧所取代。
为什么……东海先生要特意说，“打鼓的时候，底鼓会把腿部挡起来。”？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落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他之前所有的分析在这一刻似乎都变了味道。
这句话听起来那么实在，那么客观，甚至像是出于他过去的经验才能知道的专业常识。
可落在鼓子耳中，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个意思：是不是因为我的腿不好看，所以才需要被挡住？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疯狂地滋长起来。
是觉得我的腿太粗了吗？
肌肉线条太明显了？
还是肤色不好看？
或者有什么我自己没注意到的瑕疵？
他之前肯定了我的手臂需要修饰，现在又说腿会被挡住……
是不是在他眼里，我身上需要被隐藏起来的地方有很多？
那些关于色彩和廓形的肯定，此刻在她看来，都变成了委婉的安慰，真正的重点和原因，就是最后那句关于“遮挡”的话。
东海那样说过了，反而让鼓子心里更加焦虑和不确定了。
他越是试图用客观理由来解释，在她听来越是像一种掩饰。
她放在门把上的手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门内同伴的笑语声传来，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膜。
她突然有点害怕进去，害怕看到大家穿着漂亮裙子、自信满满的样子，更害怕别人会注意到她此刻被自我怀疑吞噬的心情。
这时，裁缝间的门被推开，五条姬奈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外间给里面的女孩们拿备选的样衣。
因为角度的缘故，她一开始并没立刻注意到回来后表情低落的鼓子。
鼓子却抓住机会，主动迎了上去，声音有些低：“五条老师……我，我能先换回自己的衣服吗？”
五条姬奈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临时搭配的这几层让客人不舒服了，连忙带着歉意说：“啊，当然可以！是觉得太闷热还是哪里勒得不舒服吗？”
“抱歉抱歉，正式制作的时候，每一层都会用更轻薄透气的面料，缝合也更讲究，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临时凑合着穿这么难受的。”
鼓子摇了摇头，手指又不自觉地捏住了裙摆边缘：“不是的……没有不舒服。”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小声地恳求着说：“就是……能不能……把裙摆，帮我做长一点点？”
五条姬奈脸上的歉意收敛了些，转而带上了一点疑惑。
作为创作者，她对自己的设计有着天然的骄傲和坚持。
眼前的鼓子，既不像东海先生那样具备专业的审美眼光和丰富的舞台经验，更没有最终的拍板权。
她不会仅凭用户一句模糊的感受就贸然调整自己认为合适的设计。
但对方毕竟是顾客，她的感受也需要倾听。
五条姬奈保持着耐心，询问道：“当然可以微调。不过，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想加长吗？是我的设计哪里让你觉得不满意了？”
鼓子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烁，声音更小了：“就是……觉得露着腿，有点……害羞。”
这个理由让五条姬奈微微一怔，随即感到有些棘手。
她的设计风格向来偏向时尚和大胆，擅长运用适当的露肤度来凸显青春活力与个性。
为乐队设计舞台服装，她更是考虑到了视觉冲击力和动态效果，四肢的裸露在她看来是必要的手法。
在此之前，她还没怎么遇到过会因为“害羞”而提出加长要求的客人。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决定先从最实际的角度切入：“鼓子小姐，你不是鼓手吗？裙子如果加长到膝盖以下，或者哪怕只是盖过膝盖多一点，你大幅度踩底鼓、移动的时候，裙摆会不会反而变成一种阻碍？活动起来可能没那么方便自由哦。”
她看着鼓子，等待她的反应。
鼓子抿着嘴，没有立刻回答，脸上依旧是纠结和犹豫的神色。
她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似乎“害羞”和“不好看”的焦虑暂时压过了对实用性的担忧。
见鼓子不说话，依旧是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
五条姬奈决定放软了些语气，试图用同伴来宽慰她：“其实你看，大家的设计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露肤的部分，羊宫小姐同样也是裸腿、凛小姐有露腰设计……”
“啊，我忘了你还没看过她们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但是，整体的露出度是经过考量的，风格是统一的。”
“大家都一样，就不会觉得特别突兀了，对吧？舞台服装需要一点这样的张力。”
她一边说着，一边调整了一下怀里抱着的布料：“走吧，我们先一起进去？你也再看看大家上身的效果，说不定感觉会不一样。”
鼓子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提议，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五条姬奈拿好了需要的衣服，和鼓子一前一后地推开了裁缝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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