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西暖阁内,黎明的微光终于透过窗棂,将一层稀薄的、带着希望的金色涂抹在陈旧的家具和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长明灯的光芒在这天光下显得愈发黯淡,却依旧执着地燃烧着,如同某种无声的见证。
御榻边,朱棣握着兄长那只刚刚恢复了一丝微弱力道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历经风霜却愈发坚固的石像,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显示出这七日不眠不休、倾尽心力所带来的巨大耗损。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辰,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之后余生的释然,以及一种更加深沉难言的复杂情绪。
御榻上,朱标缓缓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暖阁内带着药香与清晨气息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有些费力,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但这真实的、属于“生者”的呼吸,却让他空洞已久的眼眸中,逐渐凝聚起越来越多的生气与神采。
他的目光,越过朱棣的肩膀,看向熟悉的穹顶藻井,看向那些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雕花纹路,眼神中透着一股恍如隔世的沧桑,以及一种经历了最彻底寂灭后,对“存在”本身的全新感知与深刻敬畏。
暖阁内一片寂静。王钺早已泣不成声,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响动,生怕惊扰了这奇迹般的时刻。
苏澜也站在一旁,眼眶湿润,心中充满了感慨与欣慰。
北辰则收敛了大部分星辉,静静地悬浮在稍远处,空灵的星眸注视着这对劫后重逢的兄弟,感受着他们之间那无需言语、却厚重如山的羁绊。
时间,在这无声的交流与恢复中缓缓流淌。
终于,朱标似乎积蓄了一些力气。他极其轻微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朱棣脸上,看着弟弟那疲惫到极致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以及那身显然宽松了许多的玄色常服下、更加清瘦挺拔的身形。一丝混合着心疼、愧疚与无比骄傲的复杂情绪,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他的嘴唇再次翕动,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许,却依旧沙哑虚弱,如同久未上弦的古琴:
“四弟……松开些……你的手……也在抖。”
朱棣闻言,浑身微微一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紧握兄长的手,竟也因虚弱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他连忙稍稍松开了些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仿佛生怕这失而复得的联系再次断开。
“大哥……”朱棣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与疲惫,却无比清晰,“您……感觉如何?”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感受体内那微弱却重新开始流转的生机,感受着脑海中那些破碎又重组、模糊又清晰的记忆与领悟。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愈发沉静、通透,如同被最纯净的山泉洗过的深潭。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沉的梦。”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思考和斟酌的意味,“梦里……有火光,有刀兵,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也有……一片很亮、很温暖的光。最后,是你在光里……拉着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棣胸前那枚隐约透出温润光泽的龙纹玦上,眼神深邃:“这玉玦……还有你身上这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是你们……把我从‘那边’……拉回来的。”
“是大哥您自己留下的‘念’太坚韧。”朱棣摇头,声音低沉,“若非您最后传递的信息,若非您在这玉玦中留下的……火种,星垣修复无从谈起,我恐怕也早已葬身星海。是您……守护了大明,也守护了我。”
兄弟二人目光再次交汇,没有太多煽情的言语,只有一种经历了生死考验、共同承担了惊天秘密与重任后,超越了一切猜忌与隔阂的绝对信任与深刻理解。
“星垣……真的开始修复了?”朱标问出了醒来后最关心的问题,眼神中带着希冀与一丝难以置信。
朱棣重重点头,简要却清晰地将后续的事情讲述了一遍。他略去了许多具体细节和凶险之处,但其中的波澜壮阔与艰辛卓绝,已足以让朱标心神震动,久久无言。
“破碎星环渐趋平静……新生灵能滋养大地……北辰重辉……”朱标喃喃重复着这些词汇,眼中光彩流转,仿佛在消化着这超越凡人想象、关乎整个文明命运的伟大史诗。
当他听到朱棣描述如何分神再入归墟、于静寂中夺取平衡之力时,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后怕与痛惜;当听到最终光柱冲天、星垣重光的景象时,又不禁露出欣慰与震撼之色。
“你……受苦了。”最终,千言万语,化作这一句沉重而真挚的感叹。朱标看着朱棣苍白消瘦的脸庞,深知这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是怎样的生死煎熬与意志磨砺。
“比起大哥您……”朱棣声音微哽,没有说下去。比起兄长燃烧龙魂、残魂寂灭仍守护家国的决绝,他所承受的,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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