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到，宫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灯光沿着青石路一直延伸进去，像是把黑夜划开了一道口子。夜雾升起来，飘在屋檐和柱子之间，整个皇宫变得很安静。
林珂从华光殿偏门走出来，鞋底还沾着灰。那是灾兽烧完后留下的黑粉，有点焦味，踩上去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抬脚蹭了蹭门槛上的铜兽头，没擦掉。算了。他心想，这痕迹就留着吧，也算打过一场的证明。
他深吸一口气，夜里凉风钻进衣领，人清醒了一些。身体真的很累，肩膀酸，骨头缝都发沉，手指还在微微抖——刚才用了太久的火劲，对抗邪能太耗神。但脑子却特别清楚，一幕幕画面停不下来：赫连明倒下前的吼叫，大臣们抢吃的丑态，奶芙拼尽全力吐出奶露时发抖的样子……
这时走来一个老太监，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他穿灰袍，腰上挂一块乌木牌，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很深。走近后只轻轻点头，声音哑：“陛下在御书房等你，林公子，请跟我走。”
林珂点点头，没多问。他习惯了少说话。江湖上混久了，有些事不能乱问，有些人不必认识，有些局，进了才知道怎么应对。他跟着老太监走上回廊，脚步声被夜色吞掉了。
御书房门开了，里面飘出檀香味和旧纸的气息。皇帝萧景天已经换了便服，一身墨青色，袖口绣着暗纹。他坐在案后翻一本册子，屋里只有三盏灯，光线昏黄，半张脸在暗处，另一半看得清，眉头皱着，像有大事压着。
“坐。”皇帝没抬头，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林珂坐下，背挺直，手放膝盖上，掌心朝下，呼吸放慢。他不说话，也不乱看，就静静等着。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说比说好。
皇帝合上册子，是本《膳政录》，封面发黄，边角磨破了。他抬眼看着林珂，目光很锐利，从脸看到肩，再到手，最后盯着他的眼睛。“今天的事，吓到了？”
“有点意外。”林珂老实答，声音有点哑，“但我更觉得责任重了。”
皇帝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淡，转眼就没了，可气氛松了些。“你还真不装。”他说，“赫连明闹这么大，我没拦住；七皇子差点出事，我没护住；连膳房都被蛀空了。你一个外来的厨子，反倒把事情平了。”
林珂没接这话，只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知道赫连明背后是谁吗？”皇帝声音低了些，像怕被人听见。
林珂想了想，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快晕时说了句‘吾主’，气息很邪，像是靠人的贪心、嫉妒、懒惰活着。他不是冲权力来的，更像是……”他顿了顿，“冲着‘吃’来的。”
皇帝眼神一动，从抽屉拿出一卷黑皮，摊在桌上。那皮很旧，边上磨损，上面画着一群人围着桌子跪拜，样子疯狂，眼里无光。桌上不是菜，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还有人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放进盘子里，脸上却笑着。
“这叫‘饕餮之宴’。”皇帝慢慢说，“是个老邪教。他们相信，食欲是所有欲望的根。吃得越多，越贪；吃得越爽，越疯。最后人心被胃口填满，就成了祭品。献得多，他们就越强，甚至能打开一扇门，通往什么永远吃不完的宴会。”
林珂皱眉，手指摸着膝盖。“所以赫连明做‘八宝珍禽’，放大人的贪念，是为了献祭？”
“对。”皇帝点头，“帝国膳房这些年扩张太快，控制食材，打压小店，统一口味……表面为皇家服务，其实是统一‘食欲’。赫连明只是个棋子，后面还有更大的人在推。”
他语气变冷，像刀刮铁：“我自认治国有方，结果呢？敌人的手早就伸到了我的饭桌上，伸到了儿子的碗里。一碗饭都能变毒药，你说可笑不可笑？”
林珂没笑。他想起奶芙做甜点时，人们眼里的光——温暖，带着回忆；也想起赫连明那道菜上来后，大臣们像饿鬼一样抢，皇子都拍桌子。那一刻，他们不是官员，是被欲望控制的人。
“您说我不一样？”他问。
“你当然不一样。”皇帝看他，眼神难得柔和了一瞬，“你能把灾兽肉变好吃，那是净化；你能做出让人流泪的菜，那是打动人心；你还能用一碗豆腐羹唤起记忆。你的‘厨心’，天生克制他们的邪术。”
他站起来，走到林珂面前，只有三步远。“封你‘御前行走’，不只是奖赏。”他说，“我希望你是一把刀，砍断那些伸向百姓嘴巴的黑手；也希望你是一颗种子，让真正的味道重新回来。”
“明面上，你还是那个开旅行餐馆的厨子。暗地里，你要帮我查下去。你的路，也许能走得更远，看得更多。”
林珂低头，手指摸着膝盖。他不傻，这事听着风光，其实处处危险。今天赢了，靠的是伙伴齐心，临场反应，还有一点运气。下次呢？敌人更强怎么办？陷阱更深怎么办？要是连奶芙也被影响……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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