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一十公里。近地圆轨道。
陈平的双手离开黄铜操纵杆。他按下腰间的卡扣。
“咔哒。”
五点式航空安全带向四周弹开。
重力在这里被狂暴的向心加速度彻底抵消。陈平的肉体失去了所有向下的物理锚点。
他漂浮起来。
那套重达两百斤的纯白航天服,此刻变得比一根羽毛还要轻盈。
领口内侧的那枚铜鱼钩扣子脱离了锁骨,悬浮在他的下巴边缘。冰冷的金属触感时不时擦过他的皮肤。
头盔内侧的暗红色血珠也飘浮在半空中。它们在水分子表面张力的作用下,聚集成几颗完美的微观正圆水球。
陈平伸出厚重的橡胶手套,轻轻一拨。血色水球撞击在石英玻璃面罩上,碎裂成更小的圆珠。
“地面。我是陈平。”
陈平按下胸前的对讲开关。他的声音穿过无线电短波,伴随着嘶嘶的宇宙背景辐射杂音,传回地下三十米的指挥中心。
“我已经解开安全带。飞船处于微重力状态。”
“我看到了……我们的世界。”
地下指挥中心。死寂。
林舒芸一把抓起面前的黄铜麦克风,指关节因发力而泛白。
“陈平,用最高频段的全球公共波段。向全世界,描述你看到的一切!”
指令下达。
无线电信号通过琼州半岛的特高压发射塔,被狠狠地打向电离层,随后在天地之间疯狂反射。
大衍京城。法兰克帝国首都。日不落帝国的白金汉宫。东瀛的京都广场。
全地球所有接收频段的收音机,在同一秒钟,响起了陈平那带着金属颤音的凡人声音。
“这上面是绝对的黑。没有底,没有边界。恒星在这里不眨眼,它们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黑布上。”
陈平将身体固定在舷窗边缘。他的视线被下方那个巨大的球体彻底填满。
“在我的脚下,是一颗水球。”
“蔚蓝色。巨大。散发着一种让人想哭的微光。”
“白色的云层像旋涡一样覆盖在蓝色的水面上。我看不到大衍的长城。我看不到法兰克的城堡。我看不到国界线。”
“我们杀得血流成河争夺的土地,在这里看,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它就是一颗挂在黑暗深渊里的、孤独的蔚蓝色玻璃珠。”
地球表面。
法兰克帝国,凡尔赛宫。
老皇帝手里端着的高脚杯滑落。“啪”的一声,殷红的葡萄酒溅满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他面前那张用纯金丝线绣成的、标榜着帝国无上疆域的世界地图,此刻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罗马教廷。
教皇跪在十字架前。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将他毕生信仰的神学大厦底座直接抽空。
“天上没有神国……只有石头和黑夜……” 教皇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他扯下脖子上的金十字架,扔进了壁炉的火盆里。
大衍京城,西郊。
那些曾经囤积居奇、企图用粮食卡住国家脖子的旧地主们。他们抬起头,看着晴朗的天空,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泥水里。
他们引以为傲的万亩良田,在那个人口中的宇宙尺度下,连微观的细菌都算不上。
琼州发射中心。
林舒芸劈手夺过麦克风。
她将大衍工业霸主的压迫感,顺着无线电波,直接砸向全球四十五亿碳基生物的耳膜。
“都听见了吗?!”
林舒芸的声音冷硬、霸道,不容一丝反驳。
“听听那个声音!那是我们大衍的平民!他现在踩在你们所谓神明的头顶上,俯视着你们这群在泥坑里打滚的低维生物!”
“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在这无垠的黑暗里,地球只是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微尘!”
“你们所有的帝王将相,所有的宗教领袖,所有的英雄与懦夫,所有的猎人与猎物,都在这粒微尘上度过了一生!”
“大衍不屑于再去抢夺你们那几寸破地!大衍的目标,是这无尽的星海!”
“谁敢挡在这条重工业的大道前,大衍的火箭,就会把他连同他的国度,一起送进这绝对零度的真空里,化作宇宙的残渣!”
全球静默。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电台敢发出反驳的声音。
这是一场最纯粹、最高维度的物理压迫。大衍帝国用三十吨液氧和煤油,完成了对全人类思想的终极殖民。
太空。近地轨道。
陈平的视线离开舷窗。
飞船的时速高达每小时两万八千公里。九十分钟,他就能绕地球整整一圈。
倒计时表上的数字跳动。他的三圈绕地滑行即将结束。
前方,地球的晨昏圈化作一道极其锋利的物理分割线。
上一秒,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下一秒,飞船一头扎进了地球的巨大阴影中。
光线瞬间消失。温度在几秒钟内,从零上一百摄氏度,断崖式暴跌至零下一百五十摄氏度。
舱壁内侧的金属管线发出因为热胀冷缩而产生的凄厉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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