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傲天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薄被。胸口缠裹的纱布在衣物下微微隆起,是他此刻唯一可见的“伤患”标志。
赵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她左手小心翼翼地端着温热的保温饭盒,右手捏着一只白色的瓷勺。勺子里是刚舀起的、冒着丝丝热气的白米粥。
她怕粥太烫,烫到谭傲天,下意识地将勺子凑到自己粉嫩的唇边,鼓起腮帮,轻轻地、细细地吹了两下。
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温柔。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翼因为吹气而微微翕动,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形成一个可爱的弧度。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美好的线条,几缕发丝垂落耳边,更添几分柔美。
“谭老师,小心烫。”她轻声说着,将勺子递到谭傲天嘴边,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谭傲天的目光,落在她吹气的动作上,落在她那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上。
一瞬间,他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失焦和恍惚。
记忆的闸门,被这极其相似、却又无比遥远的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开。
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同样是白色的房间,同样是因为生病(那次是持续不退的高烧)而虚弱地躺在床上。
同样有一个人,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那个人,会用嘴唇试试温度,会轻轻地吹凉,会温柔地说:“小天,慢点喝,小心烫。”
那是他的母亲。
一个温柔如水、美丽端庄的女人。
那时的他,虽然身体难受,心里却充满了被呵护、被疼爱的幸福感。母亲的体温,母亲的气息,母亲温柔的叮咛,是驱散病痛最好的良药。
那画面,那感觉,被他深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从未褪色。
而此刻,眼前赵幂的动作、神态,甚至那阳光的角度,都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一幕,隐隐重叠。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温暖,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谭傲天的心头。
他竟有些……迷失了。
那短暂的迷失,只有一瞬。
谭傲天的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但那抹深藏眼底的复杂情绪,却并未完全散去。
他的家世,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即便是在“战狼”部队,那些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兄弟,他也未曾吐露半分。
他的父亲,谭景明,曾是龙国医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备受尊崇。后来,父亲响应国家号召,特招入伍,成为一名军医,再后来……被调入了一支番号保密、极其神秘的部队,担任战地医生。
在谭傲天十四岁那年,噩耗传来。
不是牺牲,不是殉职。
是“叛变”。
冰冷的通知,寥寥数语,盖棺定论。父亲在一次绝密境外行动中,“背叛祖国,出卖情报,导致重大损失”,最终“被击毙”,尸骨……未能归还。
“叛徒”!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整个谭家!
父亲生前所有的荣誉、贡献、清白,都被这两个字彻底否定、无情抹杀!谭家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跌落为万人唾弃的“叛徒家属”!门庭冷落,亲朋断绝,无尽的谩骂、鄙夷、指责如同冰雹般砸来。
母亲,那个温柔坚强的女人,承受着丧夫之痛和外界铺天盖地的污名与压力,日夜以泪洗面,精神日渐崩溃。她不相信丈夫会叛国,可冰冷的“事实”和周围人的目光,却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喘不过气。
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之夜,母亲留下一封字迹模糊、充满不甘与绝望的遗书,选择了追随父亲而去。
从此,谭傲天成了孤儿。
也从此,他心中埋下了一颗复仇与正名的种子。
他不信!
打死他也不信,那个正直仁厚、从小教导他忠义报国的父亲,会是叛徒!这其中,必有惊天隐情!有天大的冤枉!
他要查明真相!他要还父亲一个清白!告慰双亲在天之灵!洗刷谭家蒙受的奇耻大辱!
所以,他毅然弃笔从戎,以最优秀的成绩入伍。他拼了命地训练,执行最危险的任务,立下赫赫战功,目标只有一个——进入父亲曾经服役的那支神秘部队!只有从那里,才有可能接触到当年的真相!
后来,他确实凭借过人的实力和功勋,获得了接触那个层面机密的机会,甚至隐约触摸到了一些边缘信息。但就在他以为即将触及核心时,却因为一次极其惨烈、疑点重重的任务失败,导致队友全部牺牲,他本人也心灰意冷,被迫退伍。
父亲的冤屈,家族的耻辱,母亲的含恨而终……这一切,如同沉重的十字架,一直压在他的心底。退伍,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存,那份执念,从未忘记。他仍在暗中寻找机会,积蓄力量,等待有一天,能够完成这未竟的夙愿。
这是深埋在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最执拗的信念。
“谭老师?谭老师?您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赵幂温柔的声音,将谭傲天从沉重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见他突然发愣,眼神飘忽,脸上闪过痛苦之色(虽然很轻微),顿时紧张起来,连粥都忘了喂,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谭傲天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漂亮、写满真切关怀的脸。
赵幂确实很漂亮,不是沈冰卿那种高冷精致的美,也不是沈雪霁那种妩媚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温婉。此刻她微微蹙眉,美目含波,因为担忧而自然流露的柔情蜜意,如同春日的溪流,确实能让人心头熨帖,感到舒适。
她吹粥时那小心翼翼的温柔,她此刻毫不掩饰的关切,都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美好。
美好得让谭傲天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些血腥、阴谋、仇恨、责任,都暂时远离了。
“没事。”谭傲天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对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刚才走神了。”
他张开嘴,将赵幂一直举着的、已经微凉的粥,吃了下去。
“没事就好。”赵幂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甜美的笑容,又舀起一勺粥,继续刚才的动作,“您慢点吃,别急,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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