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周临渊勉强止住笑,“但子默,你确实该...稍微随和些。”
“不必。”云无心收回视线,端起白水又抿了一口。
茶香在水汽中弥散,混着窗外飘来的槐叶清气,还有远处“漱玉楼”若有若无的丝竹声。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盏与桌面轻触的细微声响。
周临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萧月曳今早又逃了仙界的早课。”
“常事。”云无心说。
“说是去城西查什么案子。”周临渊摇头,“萧伯父昨日还问我,他最近是否安分些了。”
“你如何答?”
“还能如何?”周临渊无奈,“我说萧公子近日勤勉练功,颇有进境。”他压低声音,“总不能说他三天两头翻墙夜游,还总拉我当幌子吧?”
云无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冰面上一闪而逝的裂痕。
“他昨夜又来了。”云无心忽然说。
“嗯?”周临渊一愣。
“子时三刻。”云无心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巷口那株槐树下,“翻墙,落地时踩碎了瓦片,惊醒了我养的寒鸦。”
周临渊失笑:“然后呢?”
“我开窗,看他。”云无心说,“他站在原地,抬头看我,说:‘云无心,你能不能别总像个鬼一样突然出现?’”
“你怎么说?”
“我说:‘你能不能别总像个贼一样翻人墙头?’”
周临渊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窗外槐树上的一只麻雀。那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在澄澈的蓝天上划出一道仓促的灰影。
“然后呢?”他边笑边问。
“他走了。”云无心说,“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扔上来,说是桂花糕,赔我瓦片的。”
“你收了?”
“收了。”云无心顿了顿,“尝了一块,太甜。”
周临渊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能想象出那画面——月夜高墙,萧月曳狼狈地站在碎瓦片上,抬头看见窗边那张冰雕般的脸;而云无心面无表情地接过桂花糕,咬一口,皱眉,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翻墙离开。
“你们啊...”周临渊摇头,“一个狂得没边,一个冷得像冰,偏生还能说上话。”
“说不说话,无关冷暖。”云无心说。
这话说得玄,但周临渊听懂了。就像此刻,他们可以这样安静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却不觉尴尬。有些情谊不需要言语,如同竹与影,光与雾——看似无关,实则共生。
隔壁雅间的谈笑声又起,这次似乎在争论什么。
“...要我说,剑道一途,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才是根本!”
“此话不假!你看周公子,温润如玉却韧如青竹,这份心性,比天赋更难得!”
“云公子也是,虽寡言,但那一手刀法中的‘静’字诀,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悟不透...”
周临渊听着,心中微动。他转头看向云无心,却发现对方正望着窗外,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深邃得像是能装下整片苍穹。
“子默,”周临渊忽然问,“你可曾...羡慕过萧月曳?”
云无心转回视线,看了他片刻。
“为何羡慕?”他反问。
“天赋。”周临渊说,“他那般随性而为,进境却总在我们之上。我每日练剑至深夜,寒暑不辍,有时也会想...若我也能有他那般天赋...”
“若有,你便不是你了。”云无心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他是月,你是竹,我是雾。月有月的皎洁,竹有竹的坚韧,雾有雾的缥缈。各得其所,何须羡慕?”
周临渊愣住了。他看着云无心,看着那双浅灰色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感慨幼稚得可笑。
是啊,他是周临渊,是“临安玉竹”,是十六年来每日闻鸡起舞、练剑不辍的周家次子。他的剑法是青竹破岩的坚韧,是虚怀若谷的包容,是节节高升的进取——这些,都不是天赋能给予的。
“你说得对。”周临渊轻声道,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你。”
云无心没有举杯,只是微微颔首。这便是他接受的方式——不热烈,但真诚。
茶香氤氲,时光在盏中缓慢流淌。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将槐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远处“漱玉楼”的丝竹声停了,换成了咿咿呀呀的唱腔——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那一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那声音婉转凄清,隔着两条街巷传来,竟有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周临渊听着,忽然想起萧月曳醉酒后常吟的那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那是李太白的诗,狂放恣意,与杜丽娘的缠绵悱恻恰成两极。
一个要尽欢,一个在伤春。
一个如月,一个如花。
而他和云无心呢?一个如竹,一个如雾。
竹在月下会投下清影,雾在花间会染上香气。看似无关,实则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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