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透过御花园的枝叶，洒在通往凉亭的青石小径上。
楚景宁走在前面，明黄色的龙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对抗身后那个胖子带来的无形压力。
唐不二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双手负后，挺着肚子，像个饭后散步的富家翁，好奇地打量着皇宫里的亭台楼阁，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仿佛真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了一处僻静的凉亭。
楚景宁挥手屏退了远远跟来的曹公公，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唐不二。
“开诚布公地谈谈吧。”楚景宁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若不是朕，如今坐在这皇位上的，就是他！”
他猛地一指玉露宫的方向，那里，他的堂弟可能还在做着吃佛跳墙的美梦。
唐不二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嫌弃。
“就他？”
他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鄙夷。
“陛下，你是没在我客栈里待过。你看看他那德行，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除了吃还会干嘛？”
“让他当皇帝？”唐不二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跟你打赌，不出三年，大乾王朝的国库，都能被他吃得一干二净，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这番粗鄙却生动的话，让楚景宁准备好的所有帝王心术和凌厉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他本以为唐不二会是扶持前太子遗孤的幕后黑手，会痛陈他皇伯父的冤屈，会为阿七争夺那所谓的“正统”。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比自己还看不起阿七。
楚景宁的心防，出现了一丝动摇，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即便如此，他也是先皇钦点的太子之子，血脉正统。”他的声音依旧冷硬，“留着他，终究是心腹大患。”
唐不二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所以，你想杀他？”
他放下茶杯，看着楚景宁，眼神玩味。
“可以啊，你动手。”
“不过……”唐不二笑了笑，那笑容在楚景宁看来，比任何刀锋都更具威胁，“我保证，明天，最迟后天，整个天下的江湖门派，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都会知道当今圣上，亲手了结了自己流落民间、唯一的痴傻堂弟。”
“到时候，史书上怎么写你？百姓怎么看你？你这皇位……坐得稳不稳，就不好说了。”
唐不二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尖刀，狠狠地刺在楚景宁最柔软的软肋上。
皇位！名声！
这比任何武力威胁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为了一个傻子，搭上自己励精图治才换来的江山和声誉，不值。
唐不二似乎嫌这把刀子还不够深，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一个引诱人堕落的恶魔。
“我甚至可以帮你。”
“帮你伪造一个他病死或者意外身亡的假象，做得天衣无缝，保证谁也查不出来。”
楚景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是……”唐不二话锋一转，又懒洋洋地靠回了椅子上，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我为什么要帮你呢？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热闹。”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溃了楚景宁的心理防线。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胖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是来保阿七的，甚至不在乎阿七的死活！他就是个纯粹的看客，一个拥有随时可以掀翻棋盘能力的疯子！
自己和阿七，连同这大乾的江山，都只是他眼中的一盘棋，一场戏。
掌控权，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手中。
杀，后果他承担不起。
不杀，这个胖子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以落下。
楚景宁额角的冷汗，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在夜风中带来一丝冰凉。
他乃大乾天子，九五之尊。
可在这座小小的凉亭里，他却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对方就是那只趴在网中央，百无聊赖等着看他如何挣扎的胖蜘蛛。
杀，还是不杀？
这已经不是一个选项。
对方说得对，他不在乎阿七的死活，他只在乎“热闹”。
一旦阿七死了，这个胖子会毫不犹豫地将“皇帝弑弟”这盆脏水，泼满整个天下。
到那时，他苦心经营的明君形象将毁于一旦，刚刚稳定的朝局也会再生波澜。
为了一个傻子，不值。
楚景宁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心中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压下。
既然无法对抗，那就只能交易。
既然刀剑无用，那就用这江山，来做筹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那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城府，终于从被压制的恐惧中重新浮现。
他挺直了腰杆，直视着唐不二那张玩世不恭的胖脸。
“好，朕可以不杀他。”
楚景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五个字，代表着一位帝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做出的最大妥协。
他死死盯着唐不二，试图在这场诡异的博弈中，为自己，也为大乾，争夺回一丝主动。
“但你，必须答应朕一个条件！”
听到“条件”二字，唐不二脸上的戏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浓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森白的牙齿。
“嘿，有意思。”
他胖乎乎的手指，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楚景宁的心跳上。
“很久了……”
唐不二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回味什么，“很久没有人，敢在老子面前提条件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皇帝，就像一个手艺人，在欣赏一件颇为有趣的陶器，想看看它到底能烧出什么花样来。
“说来听听。”
唐不二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姿态懒散到了极点。
“要是条件能让老子满意……”
他顿了顿，抬眼瞥向玉露宫的方向，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傻小子的命，就当是你花钱买下的，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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