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九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满身铜臭的胖子，升起了一丝真正的警惕。
没过多久，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浓郁的肉香，也不是辛辣的调料味，而是一种清淡、醇厚，仿佛能渗入人骨髓的香气。只是闻到这股味道，阿七和张子墨就感觉自己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精神为之一振。
老周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托盘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龙肝凤髓，只有一碗面。
一碗普普通通的清汤面。
面条洁白如玉，根根分明，卧在清澈见底的汤中。汤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一勺金黄色的……猪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可就是这样一碗简单到极致的面，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魔力，让人看上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老周端着面，一步一步，走到了角落，将那碗面，轻轻地放在了阿追面前的破桌子上。
“吃吧。”
老周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
阿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碗面。
他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纯粹的，只属于食物的香气了？
自从七绝门被毁，他沦为阶下囚，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绝望和麻木。他吃东西，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承受这份屈辱。食物在他嘴里，和泥土、沙石，没有任何区别。
可眼前的这碗面……
那股热气，带着猪油的香，混着葱花的鲜，像一只温暖的手，拂过他冰冷的脸颊，钻进他的鼻腔，蛮横地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味觉。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喂，阿追。”唐不二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还愣着干什么？五千两黄金一碗面，凉了可就不好吃了。你要是敢浪费，这钱，我可得记在你账上。”
阿追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老周，看了一眼一脸肉痛的唐不二，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黑色的雕像。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那碗面上。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沾满污垢、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握住了桌上的筷子。那双曾经能轻易捏碎金石的手，此刻却连一双小小的竹筷都几乎握不稳。
他夹起一根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入口，爽滑，筋道，带着淡淡的麦香。
他咀嚼着，那滋味，顺着舌尖，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紧接着，他喝了一口汤。
清澈的汤头，看似寡淡，入口却鲜美醇厚到了极点。那不是任何调味料能堆砌出的味道，那是用最顶级的骨头，最干净的水，经过最精准的火候，熬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沉淀出的，最本源的鲜。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阿追浑浊的眼眶中，滚落下来，“啪”的一声，滴进了面碗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M。
他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在山里练功的穷小子。师父下山，带回来的，就是这样一碗猪油葱花面。师父告诉他，江湖，就像这碗面，看似清汤寡水，实则滋味万千。
后来，他成了七绝门主，站在武林之巅，吃过天下最昂贵的宴席，喝过最香醇的美酒，却再也没有尝到过，那种能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温暖的味道。
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岁月，都一起吞进肚子里。
汤，面，葱花，一点不剩。
吃完，他捧着那个比脸还干净的空碗，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大堂里，静得可怕。
封九看着阿追将面吃完，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过身，对着唐不二，声音干涩地吐出四个字。
“钱货两清。”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去。
“客官，慢走。”唐不二的声音，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
封九的脚步，顿住了。
“下次再想吃我们家老周做的面，记得提前三天预定。”唐不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还有，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主子。我这店小，水浅，经不起大人物们惦记。”
“饭，吃一次，是人情。”
唐不二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吃多了，可是会要命的。”
封九那身黑袍，无风自动。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然后，整个人如同一滴融入黑夜的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客栈门口。
大堂恢复了平静。
阿七和张子墨还沉浸在五千两黄金带来的震撼中，没有完全理解刚才那番对话的深意。
只有角落里，捧着空碗的阿追，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放下碗，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属于“人”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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