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如同被吝啬鬼小心翼翼撕开的一角金箔，刺破了云锦城漫长的黑暗。晨间的寒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渗入有间客栈的小院，让空气比最深的午夜还要凝固。
齐玄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那张素来仙风道骨的脸，因为情绪的剧烈动荡而微微扭曲，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着。
他手中那卷价值连城的《天机录》和那张足以掀起江湖血雨腥风的《天工造物》图纸，此刻却重若千钧，烫手得仿佛是两块从九幽地狱捞出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灼烧着他天机阁阁主的百年清誉。
这个胖子……这个魔鬼！
他不但要钱，要秘密，他还要借自己的手，去清洗整个江湖！他要把天机阁这艘传承百年的大船，死死绑上他那辆疯狂失控、冲向深渊的战车！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阿七张着嘴，大气都不敢喘，眼珠子在自家老板和那白胡子老头之间惊恐地来回转动。老周则像一棵老松，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口，肌肉紧绷，只有那双握惯了菜刀的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
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云里雾里的交易，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门口那个白胡子老头的气息，已经从一座平静的火山，变成了一座下一秒就要将整个院子都吞噬的活火山！
那股凝为实质的杀气，让清晨的寒风都绕道而行。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咕噜噜……咕噜——”
一声极不和谐、却又洪亮清晰的腹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唐不二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院中。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自己那圆滚滚的肚皮，脸上露出了那种被饿醒后、极其真实的烦躁与不满。
“老周！”
唐不二冲着后厨的方向吼了一嗓子，那股方才还毁天灭地、睥睨众生的恨意和深不可测的气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油腻老板的日常。
“还愣着干嘛？天都亮了！开火做饭！”
“客人都堵在门口了，也不知道给老板煮碗面！要肉丝的，多放葱花，多加点猪油，必须卧两个金黄的溏心蛋！”
这一嗓子，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院子里所有紧张的杀机。
老周木然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后厨。很快，锅碗瓢盆清脆的碰撞声和炉火“呼”地一下燃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抚慰人心的人间烟火气。
“噗——”
齐玄帧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他在这里天人交战，思考着关乎门派存亡和江湖未来的惊天豪赌，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结果对方……在认真思考早饭应该怎么吃才能更香？
这种云淡风轻的极致轻视，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这根本不是把他放在眼里，这是直接把他当成了客栈门口的一块石头！
唐不二压根没理他，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张子墨面前，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传道授业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道：
“子墨啊，看到了吗？”
“这就是典型的大客户，需求多，屁话也多，总想着考验我们的实力，还想压价。”
“对付这种人，你不能急，更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得晾着他，吊着他，让他自己心里打鼓，让他明白，咱们这是独家生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懂了吗？”
张子墨扶着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他若有所思，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炭笔，飞快地记录着，一边记一边用力地点头，脸上露出醍醐灌顶的表情。
“学生明白了！老板高见！此乃‘奇货可居’之术，兵法有云‘欲擒故纵’！通过制造稀缺性与我方的不确定性，来提升商品的议价空间和品牌价值！高！实在是高！”
唐不二满意地笑了，孺子可教也。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从铁青变为酱紫，胸膛剧烈起伏的齐玄帧，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齐阁主，你也别干站着了，吃了吗？没吃一块儿？我这儿的阳春面，一碗三十文，童叟无欺，卧个蛋另加五文。”
齐玄帧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被这胖子给气炸了！
他堂堂天机阁阁主，俯瞰江湖风云变幻，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鸟气！
可偏偏，他发作不得。这个胖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把看不见的软刀子，精准地割在他的尊严和底线之上，让他憋屈到内伤。
就在这时，阿七连滚带爬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脸上带着见了鬼的兴奋和一丝慌乱。
“老……老板！不好了！又……又来人了！”
唐不二眼皮一抬，不耐烦道：“来人就来人，嚷嚷什么？买票了吗？没买票的直接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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