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二的咆哮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激起一圈圈的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他一手叉腰，一手高举那把油腻的算盘，像个即将行刑的刽子手。
“你们知不知道，就你们跑路的这一个时辰，本客栈的潜在营业额损失了多少？一个时辰，至少能翻台三桌，卖出十斤酱牛肉，五坛女儿红！这是直接经济损失！”
他手中的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那声音仿佛不是在算账，而是在抽打四人脆弱的神经。
“还有误工费！你们四个不在，我这个老板亲自出马，我的时间何等宝贵？我的精神受到了何等严重的创伤？这叫精神损失费！”
“还有资产折旧！你们带着锅碗瓢盆、铁锹保洁到处乱跑，万一磕了碰了，磨损了，这叫固定资产折旧费！”
唐不二越说越激动，胖脸涨得通红，仿佛真的损失了万贯家财。
“这些账，一笔一笔加起来，你们四个，下辈子投胎当牛做马，给我耕一辈子地都还不清！”
他根本不给四人任何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当场宣布了“惩罚”决定。
“张子墨！”
“学……学生在！”
“罚你三日之内，结合本次事件，制定出一套全新的《员工忠诚度与债务绑定终身制协议》！我要确保，本店的任何一项资产，哪怕是一根针，都别想再长腿跑了！”
张子墨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挑灯夜战，用法理和算学编织出一张天罗地网的悲惨命运。
“阿七！”
“掌柜的……”
“你不是能跑吗？我让你跑个够！”唐不二指着客栈外，“罚你未来一个月，负责把东城所有公共茅厕都给我清理干净！美其名曰‘深入基层，体验民生，磨砺心性’！什么时候你能从屎里悟出人生真谛了，什么时候再回来端盘子！”
阿七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能伴随他整个青春期的，浓郁而悠长的味道。
“老周！”
老周木着脸，抬起头。
“你的菜，让神仙都动了凡心，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唐不二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明你的菜品附加值还不够高！罚你十日之内，开发出十道‘成本低至一文钱，售价高达一两银’的全新菜品！为本客栈，创造出全新的利润增长点！”
老周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用一文钱的成本，做出一两银子的菜？这已经不是厨艺了，这是炼金术。
最后，唐不二的目光落在了净远和尚身上。
“净远。”
“阿弥陀佛。”
“你的任务最是清闲。”唐不二指了指地上那滩“首席保洁”，“从明天起，每日对着他，念诵《往生咒》九九八十一遍。记住，要带着感情念，要让他感受到佛法的温暖和本客栈的企业关怀。”
净远一愣。
唐不二补充道：“这叫‘净化其不良资产属性，提升其再利用价值’！万一他哪天想不开，自我了断了，那可是本客栈的重大损失！”
四人听完，面如死灰。
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缕逃跑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们明白了。
从今天起，他们已经不是“员工”了。他们是“负债永续人”。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在这间破客栈里了。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凝固到冰点之时。
“吱呀——”
客栈那扇饱经风霜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行人走了进来。
这群人与寻常江湖客截然不同，个个衣着华贵，气度沉凝，腰间佩戴的兵刃，不是镶金便是嵌玉，一看便知非富即贵。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隼，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功修为极深的高手。
他们一进门，便旁若无人地在大堂寻了张还算完整的桌子坐下，低声交谈起来。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唐不二的耳朵何其灵敏。
“……消息可靠吗？那件神兵，当真能号令天下？”
“千真万确！据说线索就藏在纸阎罗的批命里。”
“哼，纸阎罗神出鬼没，想找他算命，谈何容易。”
“怕什么，只要拿到烬雪雕，由不得他不出现！”
“烬雪雕”？“纸阎罗”？
唐不二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
他脸上那副痛心疾首、悲愤交加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了市侩与谄媚的笑脸。
他搓了搓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抬眼瞥了他一下，眉头微皱，似乎嫌他聒噪。
唐不二却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看几位客官气度不凡，想必是来云锦城办大事的。江湖风波恶，人身安全最重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说道：“小店最近新推出一项增值服务，名为‘江湖风云险’。但凡入住本店，只需在房费基础上，额外加收五成，便可保您在店期间，人身绝对安全，无论是遭人寻仇，还是被神仙打架波及，本店一概负责到底。”
那几名江湖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走南闯北，住过的客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收费名目。住店还得额外买个“保险”？
中年男子盯着唐不二，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怀疑。
唐不二却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一副“爱住不住，不住拉倒”的淡定表情，仿佛他卖的不是什么保险，而是天下独一份的平安符。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竟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丢在桌上。
“天字号房，三间。你说的那个什么险，我们买了。”
“好嘞！”唐不二眼疾手快地将金子抄在手里，放在嘴边哈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客官您里边请！阿七！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滚过来给贵客领路！”
跪在院子里的阿七等人，呆呆地看着老板这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无比悲哀的念头。
又来了。
又来了几只自己走进屠宰场的肥羊。
而他们，就是那个帮着老板磨刀、烧水、准备下锅的，苦命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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