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是从虚空中“咳”出来的。
没有常规跃迁结束时的平滑过渡，没有引擎从高能态逐渐降频的嗡鸣。船体像是被宇宙的喉咙强行吐出的异物，在现实空间撕开一道参差不齐的裂口，然后翻滚着、震颤着、几乎解体的姿态跌入正常时空。
舰桥内，警报系统因为能源短缺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就熄灭了。所有的屏幕闪烁几下，然后彻底黑掉。唯一的光源来自舷窗外——RXJ-1138星系的星光，经过黑洞引力透镜的扭曲，变成一圈圈诡异的光环，像濒死者瞳孔扩散的波纹。
墨影将自己从操作椅上解开。安全带因为低温而发硬，扣锁几乎冻住，她用力掰了三次才弹开。身体在失重中漂浮起来——人工重力在跃迁过程中彻底报废了。她抓住控制台边缘，稳住自己，手指在漆黑的触摸屏上滑动。
没有反应。
“备用电源。”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摸索着，她在控制台下方找到了手动切换开关——一个老式的物理拨杆，覆盖着冰霜。她用力扳动。
咔嗒。
几盏应急灯亮起，发出昏黄的光。主屏幕闪烁，亮起一行行错误代码。
【跃迁引擎：核心过载，永久性损坏】
【主能源系统：剩余3%】
【维生系统：循环速率降至15%】
【温度：零下二十二摄氏度，持续下降】
墨影快速浏览这些数据，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屏幕边缘敲击的节奏变快了——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位置确认。”她调出星图。飞船现在位于RXJ-1138星系外围的小行星带边缘，距离预定的能源站坐标还有七千四百万公里。以当前的漂流速度，需要至少四天才能到达。
四天。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中，在几乎真空的维生环境里，在敌人随时可能追来的阴影下。
她打开全船通讯——能源只够维持最低功率的广播。
“全员状态报告。”她的声音通过冰冷的管道传到每个角落。
医疗室里，青囊第一个回应。
“医疗室收到。楚铭扬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活动异常——他在做很深的梦。凯拉斯……印记活动加剧，她说K-7B的碎片在‘共振’。”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温度太低了。如果两小时内无法恢复基础加热，输液管会全部冻住。”
青囊说话时，正飘在楚铭扬的病床上方。失重环境下，她必须用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床边才能进行操作。她的手指检查着楚铭扬的颈动脉，触感冰冷。旁边的监控设备屏幕已经黑掉，她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听诊器和触诊。
凯拉斯漂浮在角落，裹着毯子，像一只蜷缩的太空茧。孩子额头上的印记持续发出柔和的金光，那光芒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缓慢旋转的光痕。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跟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晶体哥哥说……”凯拉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他们来了。不是从后面……是从前面。”
青囊猛地转头：“谁来了？”
“猎人。”凯拉斯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印记的光芒，“他们在织网。用意识……做丝线。”
几乎同时，苏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
“舰桥……我是苏黎。我和南星在休息室……我们感觉到了。有东西……在‘舔舐’飞船的外壳。不是物理接触，是意识层面的……探查。”
林南星的声音接上，更虚弱但更清晰：“是升华者。他们的意识网……在收紧。目标明确——锁定我和苏黎的精神波动。还有……凯拉斯。他们能‘闻’到特殊意识体的味道。”
通讯频道里传来雷厉低沉的声音：“能确定位置吗？数量？”
“至少三个方向。”苏黎的声音在颤抖，“距离……不远。他们在等我们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岩石的声音插入，沉稳如常：“轮机舱收到。我的手臂……在发烫。不是温度上的烫，是……共鸣。它在警告我。”
司天辰最后说话，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所有人，进入一级戒备。雷厉、岩石，准备应对接舷战。墨影，尝试启动最低功率的传感器，我要知道敌人在哪儿。苏黎、林南星，尝试干扰他们的扫描——但不要硬抗，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回。青囊，保护好楚铭扬和凯拉斯。”
命令简洁，明确。
没有人问“如果抵抗不了怎么办”。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休息室是飞船里最“温暖”的地方——相对零下二十二度而言，这里的温度是零下十九度，因为苏黎和林南星用残存的精神力在周围维持了一层薄薄的意识保温层。
这很奢侈，也很危险。
苏黎漂浮在房间中央，双手虚按在太阳穴上。她穿着多层衣物，最外面是司天辰给她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袖口已经磨损起毛。长发在失重中散开，像黑色的水母触须。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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