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炭火噼啪，李世欢坐在主位，左边是以侯二为首的几个士兵，个个眉头紧锁，拳头发紧；右边是以司马达为首的管理文吏，人人面色沉凝。那名跪地恳求驱逐流民的老队正陈昂站在末尾，低着头。
“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李世欢开口，“门外，是上千乃至更多嗷嗷待哺的乡亲，收，还是不收，你们说？”
他首先看向老队正陈昂：“陈队正，你再说说，为何坚决不收？”
陈昂抬起头，老眼通红，声音沙哑：“将军！非是卑职心狠！实是……实是无能为力啊！咱们库里的粮食，满打满算，就算只供自己弟兄，勒紧裤腰带也最多支撑一个半月。如今一下涌来这么多人，怕是……怕是十天都撑不过！届时粮尽，军心必乱，流民饿极必反！咱们这点人马，如何弹压？那是自取灭亡啊！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了咱们这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不能收啊！”他言辞恳切，句句泣血，帐内的人闻言，都默默低下了头，显然，陈队正的说中了最重要的难题。乱世之中，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兼济他人？
李世欢没有立刻反驳，他目光转向司马达：“司马达，你有何看法？”
司马达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条分缕析：“将军，陈队正所言，皆是实情。收留流民，首要便是粮食。按最保守估算，门外现已聚集不下千人，每日消耗便是一个巨大数字。我部存粮，确难以为继。此其一。”
“其二，管理之难。上千流民，鱼龙混杂，必有惰民、甚至趁火打劫之徒混迹其中。如何甄别？如何安置？如何防止疫病？如何确保他们遵守号令，而不滋生事端？再添上千人，必生内乱。”
他每说一条，帐内的气氛就压抑一分。
侯二听得烦躁，忍不住插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外面？俺老侯这心里……”
李世欢抬手，止住了侯二的话头。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陈队正怕粮食不够，司马参军忧心管理不易，侯二心中不忍。你们说的，都对。”他先肯定了众人的忧虑，随即话锋陡然一转，“但你们的眼光，都只看到了眼前的困境，只看到了这一张张要吃饭的嘴！”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不仅仅是嘴！他们更是能拿起武器的兵，是能开垦荒地的人！”
他走到陈队正面前，“陈老，你只算我们还有多少粮，能撑多少天。我问你，你算没算过，我们还有多少人？多少兵？开春，我们有多人劳力？这些，靠我们现在这点人，怎么做？！”
陈队正张了张嘴，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李世欢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所有人，“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粮食！是人。”
他手指指向帐外，指向那些蜷缩在寒风中的流民：“他们，现在看起来是累赘。但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就是我们最大的资源！是能种出粮食的农夫！是能打造器械的工匠！是能充实我们行伍的士卒！人，才是这乱世之中，最根本的‘生产力’！”
“生产力？”侯二有些茫然地重复这个词，他不太懂，但他明白了将军的话。
“对！生产力！”李世欢斩钉截铁，“就是创造东西、壮大势力的能力！我们现在有钱！”他目光转向司马达，“司马参军，你告诉大家，我们库中金银，若用来买粮，能支撑这千人多久？”
司马达立刻心领神会，答道：“回将军！即便如今粮价腾贵，我部所储财货，购买支撑千余人度过今冬乃至坚持到开春的粮食，应该可以！”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这笔他们之前并不完全清楚的巨大财富，瞬间冲淡了许多人心头的阴霾。
李世欢趁热打铁，“我们有能买到粮食的钱，门外有能创造更多价值的人！这笔账，难道还算不明白吗？这是双赢”
他环视众人，“至于管理，难不难？难！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我们立下规矩，公平行事，让他们看到活路，看到希望，他们就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根基，而不是拖垮我们的累赘！”
他最后看向陈队正，语气放缓，“陈老，你的担忧，我明白。但今日若我们为省下些许粮秣，将这上千同胞拒之门外，任其冻馁而死，怀朔镇会如何看我们？这北镇的百姓会如何看我们？失道寡助！今日我们失了这份人心，他日，还有谁会来投奔我们？我们这支队伍，失了人心，就如同无根之木，无水之鱼，还能走多远？恐怕等不到敌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从内部垮掉了！”
陈队正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深深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回到主位，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全场：“所以，我的决断是——收！”
“不仅要收，还要让他们吃饱穿暖！侯二！”
“末将在！”侯二精神大振，轰然应诺。
“能派的人都派出去，立刻出动，维持秩序！引导流民入营安置，敢有骚乱、抢夺者，立斩不赦！同时，在营地东、南两侧，立刻组织人手，搭建临时窝棚，至少要能遮风挡雪！”
“遵令！”侯二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出。
“司马达！”
“属下在！”
“流民登记造册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跟之前一样。”
“明白！”
“登记完毕后，立刻按户，发放今日口粮！”
“是！”
“周平！”
“属下在！”周平踏前一步。
“警戒范围再向外延伸十里！不仅要防柔然，更要警惕所有可能趁火打劫的势力！我们这里聚集大量流民，已是众矢之的，外围安全，至关重要！”
“得令！”
一道道命令下达，纷纷领命而去，帐内很快便空旷下来。
李世欢独自站在帐中，听着营门外逐渐变得有序起来的喧嚣，缓缓坐回位置。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份“人力”真正转化为“生产力”和“战斗力”，如何凝聚人心，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无数管理难题和外部压力，才是最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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