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的暮春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湿冷，赵云勒住照夜玉狮子的缰绳时，檐角的雨丝正斜斜掠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望着驿馆窗外那方被雨雾模糊的东吴旌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吞口——三天前，他在吴侯府所见的景象，此刻仍像根细刺，扎在心头。
那是孙策宴请江东名士的宴席。厅内烛火通明，青铜酒器碰撞的脆响里，座上宾客皆赞吴侯英武，刚平定庐江便擒斩敌首，将首级悬于城门三日。赵云听说席间孙策执杯大笑，说“江东之地，唯刀兵能定”，忽然觉得满室酒气都带着血腥。他曾听闻孙策年少成名，扫平江东诸郡时善待百姓，真正了解之后却只看到一位被战功裹挟的雄主，眼中是疆域的扩张，而非生民的安乐。散宴时，有人试着进言，说庐江新定，当轻徭薄赋以安民心，孙策却只拍着那人的肩笑道：“汝非本地人，不知江东多乱贼，非威不足以震慑。”
那一刻，赵云便知，江东非久留之地。他自常山起兵，后投奔公孙瓒时，便抱着“解民于倒悬”的念头。可公孙瓒多疑，沉溺于与袁绍的争霸，早已忘了初时的志向；后来辗转遇见刘备，虽敬其仁厚，可刘备彼时寄人篱下，连一块安稳的地盘都没有，空有匡扶汉室之心，却难施仁政之策。离开公孙瓒后，他听闻江东孙策崛起，便一路南下，想着若能得一明主，便可将胸中抱负付诸实践，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可如今，这最后的期望，也随着吴侯府的烛火一同熄灭了。
“将军，明日便要启程了，行囊已备好。”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赵云的思绪。他回过神，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指尖落在“庐江”二字上。从吴郡到荆州，庐江是必经之路，那也是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早年袁术在此盘踞，横征暴敛，后来孙策破袁术，庐江才稍得安宁，可百姓脸上的愁苦，怕是一时难消。
次日天未亮，赵云便带着侍从出发了。照夜玉狮子踏过晨露未曦的官道，一路向西。行至庐江境内时，他特意绕开了县城，沿着乡间小路前行。他想看看，这战火后的土地，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田埂上，几个农人正弯腰插秧，泥土裹着裤脚，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赵云勒住马，远远望着，忽然听见一阵孩童的啼哭。
循声走去，只见一间破败的茅屋前，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抹泪，旁边一位老者拄着拐杖，面色蜡黄。赵云翻身下马，拱手问道：“老丈，不知为何事烦忧？”老者抬起头，见他身着白袍，腰佩长剑，却无半分倨傲之气，便叹了口气道：“将军有所不知，去年吴侯破了庐江，虽免了我们半年赋税，可今年又要征粮，说是要防备黄祖。家里就这点薄田，收的粮食够自己吃就不错了，哪还有余粮可征啊？”
妇人也哭着插话：“孩子他爹去年被拉去当兵，至今没个音讯，要是再征粮，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赵云闻言，心中一沉。他想起孙策在宴席上说的“非威不足以震慑”，原来这“威”的背后，是百姓的饥寒。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块银子，递到老者手中：“老丈，这点银子你先拿着，买点粮食度日。”老者连连推辞，赵云却执意留下，转身时，听见孩童的哭声渐渐停了，妇人在身后不住道谢。
骑上马，赵云的心情愈发沉重。他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在北方，曹操与袁绍对峙，中原千里沃野变成废墟，流民遍地；袁术在淮南时，竟以人肉为军粮，残暴至极。他心中的“仁主”，不该是这样的。仁主当如商汤、周文，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让孩童能安稳长大，让老者能安度晚年。刘备有仁主之姿，可是他只有仁，没有主的资本，没有地盘。放眼天下，真正的仁主，究竟在何处？
离开庐江，一路向荆州而去。越往南走，气候越温暖，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枝繁叶茂，偶尔能看见成片的稻田，长势喜人。行至襄阳城外时，赵云勒住马，远远望去，只见城门处秩序井然，百姓往来不绝，脸上虽有辛劳，却无北方那般愁苦。他心中一动，翻身下马，随着人流走进城去。
襄阳城内，街道宽敞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卖米粮的、卖布匹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一位老者坐在茶馆门口，摇着蒲扇与邻人闲谈。赵云走到茶馆前，要了一壶茶，静静听着邻人的谈话。
只听一人道：“刘荆州治理荆州，倒也算有方，这襄阳城比之前安稳多了。”
另一人接话：“话虽如此，可有人说他一天到晚和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真要遇上曹操或者袁绍打来，荆州怕也难守。”
又有人摇头：“蔡、蒯、黄、庞四大家族互相联姻，把持着荆州各方事务，未必是百姓之福。”
赵云默默听着，心中思索，看来这荆州表面繁荣，内里也有诸多问题。不过相比北方的战火纷飞，这里百姓能有如此安稳的生活，已属不易。他在茶馆坐了片刻，起身继续在城中闲逛，想多了解些荆州的情况。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府邸前，见门前车马往来，似乎有重要人物在此。赵云好奇，便向一旁的路人打听，得知原来是荆州名士聚会之所。
赵云上前打听，这是何人府邸。来到门房小伙计跟前，赵云递上一小块碎银：“小哥，这里是何人府邸？缘何这么多人前来？”
门房伙计一看赵云一表人才，谈吐不凡，未开口先通人情世故，赶紧上前搭话：“这位公子面生，是外地人吧？这里是黄家家主黄承彦先生的一处房产，只是为了南来北往的朋友聚会之用，想入内每人交五两银子，里面的吃喝用度随意。准确的说就是一个信息的集散地。”
赵云听了迈步向前，交了五两银子，这里应该就是一个荆州上流社会交往的私人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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