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传来的冰冷触感，混合着空气中漂浮的、熟悉的城市尘埃味道，如同两根冰冷的指针，强行将黄明珠几乎被血腥、邪恶和绝望填满的感官，拨回到了现实的刻度。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那是邪典最后爆炸冲击波留下的创伤。口中还残留着鲜血的咸腥味，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仿佛还回荡着空间崩塌的轰鸣与亡魂的尖啸。
她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刺目的、金黄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下来，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阳光……
如此炽热，如此……正常。
她眯起眼睛，适应着这久违的光亮，视线逐渐清晰。
他们摔落的地方，似乎是慈济医院后院一个偏僻的、堆放废弃医疗器械和建筑材料的角落。周围是斑驳的围墙，几棵营养不良的树木投下稀疏的阴影，远处还能听到城市模糊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声——汽车的鸣笛、人语的嘈杂，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凡，那么……不真实。
她猛地回头望去。
身后，只有那面布满青苔和涂鸦的陈旧墙壁，墙壁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空间裂缝的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生，连同那吞噬一切的无间地狱，都只是一场集体产生的、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肩膀上依旧残留着林道人那几乎虚无的重量，后背的剧痛，口中未散的血腥，以及……那刻骨铭心的、关于汪婷婷化作琉璃碎影消散的记忆，都在冰冷地告诉她——那不是梦。
“咳咳……黄……黄主任……”旁边传来小王虚弱而带着哭腔的声音。他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极致的恐惧中恢复过来。
黄明珠没有立刻回应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背上那个悄无声息的人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将林道人从自己背上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地面上。
当看清林道人此刻的模样时，即便是以黄明珠的坚韧，心脏也猛地一缩，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
林道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他原本合身的道袍，此刻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下面的躯体已经缩水、干瘪。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阳光似乎能隐约穿透他的肌肤，看到下方模糊的骨骼轮廓。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凑得非常近，才能感受到一丝游丝般的热气。
他就像一件精美却布满了致命裂痕的瓷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消散。
纯阳焚身，焚尽的是他的根基。能够在那场同归于尽的爆发和空间崩塌的冲击中保留下一丝残魂与躯壳，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但这份“存在”，也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黄明珠伸出手指，颤抖地探向林道人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跳动微弱得让她心慌，那频率慢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他还活着。
但或许，比死亡更加痛苦。
阳光洒在他苍白透明的脸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一种凄凉的脆弱感。
黄明珠默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依旧精神恍惚、低声啜泣的小王，最后目光茫然地扫过这片阳光明媚、却冰冷刺骨的现实世界。
成功了。
他们逃出来了。
从那个永恒轮回、充满绝望的无间地狱中，挣脱了出来。
可是……
代价呢？
汪婷婷……那个总是带着记者特有的敏锐和执着，有时会害怕，有时会崩溃，却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惊人勇气，用最壮烈的方式为他们撕开生路的同伴……她永远地留在了那里。不，甚至连“留在那里”都算不上，她是被彻底抹除了，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而林道人，这个团队中最强大的依仗，此刻也如同燃尽的火炬，只剩下一点即将冷却的余烬，生死未卜。
只有她和精神濒临崩溃的小王，算是“完整”地回到了这个世界。
这……能算是胜利吗？
阳光依旧明媚，天空湛蓝如洗，远处的城市声音充满了勃勃生机。
但黄明珠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和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虚。
他们是从地狱爬回来了，但一部分灵魂，却永远地遗失在了那片永恒的黑暗与绝望之中。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轮高悬于空、散发着无尽光热的太阳，刺目的光芒让她再次流下眼泪，却分不清是因为光线，还是因为那汹涌而来的、迟到的、无法承受的悲痛。
阳光如昨。
世界依旧。
只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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