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陈嚣就带着尉迟炽、高顺、张瘸子出城勘察地形。
凉水河在凉州城北三十里，是条季节河，冬季水浅，河床宽阔，两岸有缓坡。张瘸子指着河道：“吐蕃人从北边来，必走这条河谷。他们习惯午时在河边歇马，饮马，埋锅造饭。”
“半渡而击。”陈嚣立即有了主意。
他选定一处河湾。这里河道收窄，水流稍急，北岸坡缓，南岸坡陡，坡上长满枯黄的灌木。是个理想的伏击地。
“偏厢车摆在南岸坡顶，”陈嚣比划着，“弩兵藏在车后。破虏军在北岸缓坡结阵，边军埋伏在两翼的灌木丛里。等吐蕃人中军渡河到一半，弩兵先射，打乱阵型。然后边军从两翼杀出，破虏军正面推进。”
尉迟炽皱眉：“经略使，吐蕃骑兵冲锋极快，五十步距离，转瞬即至。弩兵最多射两轮，就会被冲垮。”
“所以需要这个。”陈嚣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陶罐，递给墨衡。
墨衡小心接过，拔掉罐口的软木塞，露出引线：“这是按经略使说的做的火药包。黑火药配比试了十几次，威力最大。引线用油纸裹着，能燃五息时间。”
“五息……”陈嚣计算着，“足够了。等吐蕃骑兵冲近，弩兵投掷火药包，爆炸阻敌。然后边军、破虏军同时出击。”
尉迟炽看着那其貌不扬的陶罐，半信半疑：“这玩意儿……真有用？”
墨衡认真道：“我在城外试过，五步之内，能炸碎磨盘。”
尉迟炽不说话了。
回到城里，墨衡立刻带人开始改造偏厢车。这种车本来是运粮用的，四面有挡板。墨衡让工匠加高挡板，在板上开出一排拳头大的孔洞，每个孔后都固定一架改良手弩，用机括联动，可以同时发射。
三十辆车，每车装十弩，就是三百架弩。再加上三百弩兵自带的神臂弩，第一波箭雨就能覆盖整个河滩。
陈嚣亲自检查火药包。一百个陶罐，每个装药三斤，引线长短一致，用蜡封口防潮。墨衡做事精细，每个环节都反复测试。
“经略使，”墨衡忽然低声问，“这东西用在战场上，会不会……有伤天和？”
陈嚣看着他：“刀箭杀人，与火药杀人，有何不同？只要能保我凉州百姓平安，便是正道。”
墨衡若有所思。
午后，灵枢师太带着两个年轻女弟子来到军营。她们背着药箱，里面是纱布、伤药、银针、小刀。萧绾绾也来了，她披着厚厚的斗篷，脸色依然不好，但坚持要帮忙。
“伤员分三级。”陈嚣对她们说，“轻伤包扎后继续作战，重伤抬到后方医治，致命伤……尽力而为。”
灵枢师太点点头，开始教授简单的止血包扎。两个女弟子学得认真，萧绾绾在一旁记录伤员分类的方法。
日落时分，一切准备就绪。一千八百将士在校场集结，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或紧张或坚毅的脸。
陈嚣骑马巡视队伍。
破虏军八百人，重甲长矛，阵型严整，是他在幽州带出来的老兵，眼神里透着百战余生的沉稳。
边军七百人，装备参差不齐，但经过这几日的整顿和赏赐，士气明显提升。尉迟炽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向陈嚣抱拳致意。
弩兵三百人，全是讲武堂的年轻学员，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六。他们握着神臂弩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明亮，充满初生牛犊的锐气。
“诸位！”陈嚣勒马，声音响彻校场，“明日一战，关乎凉州存亡，关乎诸位家小安危！吐蕃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我们就用刀箭告诉他们——凉州，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此战，我要你们记住三点：听令而行，互相照应，活着回来！”
“现在，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壮行酒，只有沉甸甸的责任。队伍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出城，向北行进。
萧绾绾站在城门口，目送陈嚣的身影融入黑暗。她双手合十，轻声祈祷。
灵枢师太走到她身边：“夫人不必过于忧心。陈经略使非池中之物，此战……他会赢的。”
“我知道他会赢。”萧绾绾望着北方，“我只是……不想再看他受伤。”
师太沉默片刻：“贫尼会尽力救治。”
队伍在子时抵达预定位置。陈嚣令士卒就地休息，保持安静。深冬的河谷寒风刺骨，但没有人抱怨。破虏军的老兵们闭目养神，边军士卒抱着兵器取暖，弩兵学员们小声检查弩机，确认每支箭都磨得锋利。
陈嚣靠在一辆偏厢车上，闭目养神。高顺送来一块干粮，他摆摆手。
“将军，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吃不下。”陈嚣睁开眼，“高顺，你说，我们这一仗，能赢吗？”
高顺咧嘴一笑：“将军在，就能赢。”
陈嚣也笑了。是啊，他不能怀疑，不能动摇。他是主帅，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斥候来报：“吐蕃前锋已到十里外！”
陈嚣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霜：“全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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