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寅时。萧关。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半尺厚。李继隆跪在城门口，已经跪了整整一夜。膝盖下面的雪化了，又冻上，把他的裤子冻在冰里。可他没动，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身后，四万残兵正在进城。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缠着绷带，有的被人抬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雪地上，像送葬的队伍。
副将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大帅，进城吧。您跪了一天了。”
李继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进城的兵，看着那些空着的位置——那是死去的人该站的地方。
“多少人？”他问。
副将低下头：“回来三万八千。阵亡一万二，失踪一万。加上之前的……”他没说下去。加上之前的，一共死了五万。五万条命。
李继隆闭上眼睛。他想起出征那天，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出萧关，旌旗蔽日，士气如虹。他以为，这一次一定能拿下凉州。他以为，陈嚣不过是个流放犯。他以为——
“大帅。”副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进城吧，弟兄们看着呢。”
李继隆睁开眼，看着那些进城的兵。那些兵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怨恨，有失望，有恐惧。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好，进城。”
他站起来，膝盖僵硬得像两根木棍。副将要扶他，他推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城门。
身后，雪又开始下了。
十一月二十，汴梁。
赵光义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李继隆的请罪书。请罪书很长，从出征写到败退，从战略写到战术，从天气写到地形。可他能看进去的，只有最后那行字——“臣无能，丧师辱国，罪当万死。”
他把请罪书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赵普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赵普，”赵光义终于开口，“李继隆说，他罪当万死。你说，朕该不该杀他？”
赵普磕头：“陛下，李继隆虽败，然非战之罪。陈嚣守城有方，兵将用命。换了谁去，也未必能赢。”
赵光义冷笑：“未必能赢？曹彬输了，潘美输了，李继隆也输了。朕的三大将，全输给一个人。你告诉朕，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赵普不敢回答。赵光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汴梁城银装素裹，一片雪白。可他的心里，只有凉州。
“传旨，李继隆削职为民，永不叙用。西征统帅，由——”他顿了顿，“由朕亲自担任。”
赵普愣住了：“陛下，您要御驾亲征？”
赵光义转身，看着赵普：“对。朕倒要看看，陈嚣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赵普磕头：“陛下，不可！御驾亲征，风险太大。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赵光义笑了，“朕有二十万大军，陈嚣只有三万。朕有全天下的粮草，陈嚣只有一座孤城。你告诉朕，会有什么闪失？”
赵普不敢再说，只是磕头。
腊月初一，凉州城。
狂欢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活着的人抱头痛哭，死去的人被记入史册。周文翰站在阵亡者名单前，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阵亡者，水师两千三百人。骑兵三千七百人。步兵四千二百人。斥候八百人。李继迁部，四百人。”他顿了顿，声音发哽，“总计，一万一千四百人。”
加上之前的一万八千六百，一共三万。三万人。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狂欢的人。他们笑，他们哭，他们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可他脸上没有笑容。
尉迟勇走到他身边：“经略使，您不高兴？”
陈嚣摇头：“高兴。”
“那您为什么不笑？”
陈嚣看着那片狂欢的人群：“因为死了太多人。”
尉迟勇沉默了。他想起那些阵亡的弟兄，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三万人，三万条命。
“经略使，”他问，“值得吗？”
陈嚣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狂欢的人群，看着那些活着的面孔，看着那些正在笑的孩子。三万人换来了这些人活着，值得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如果不打这一仗，死的人会更多。
“值得。”他终于说。
腊月十五，萧关。李继隆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通往汴梁的路。他穿着便服，没有带刀，没有带兵，只有一匹马，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旧衣服，一壶酒，还有一张地图。地图上，凉州城的位置，被他画了无数个红圈。
副将站在他身后：“大帅，您真的要走？”
李继隆点头：“走。”
“去哪？”
“不知道。”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萧关，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一年的城。“告诉弟兄们，朕对不起他们。”
他挥起马鞭，策马远去。身后，萧关的城门缓缓关上。
太平兴国二年，正月十五。黄河解冻了。巨大的冰块相互撞击着，轰隆隆响，顺流而下。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桃花也开了，粉白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地的雪。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陈怀远走到他身边：“爹爹，您在看什么？”
陈嚣低头看着儿子：“看黄河。”
“黄河有什么好看的？”
陈嚣笑了：“黄河解冻了，春天来了。”
陈怀远眨眨眼：“春天来了，就不用打仗了吗？”
陈嚣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解冻的黄河，看着那片盛开的桃花，看着那些正在春耕的百姓。他知道，赵光义不会罢休。下一场仗，迟早会来。可今天，不用打仗。今天，活着就够了。
“对，”他说，“春天来了，不用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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