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齐彯到得红叶苑外,买春踌躇止步,仰面同门人见了礼,谄笑道:“劳烦伍兄通禀二公子——齐郎君已至,听候公子吩咐。”
听说,门前青衣奴侧首瞟齐彯一眼,轻点了下头,转身进内通禀。
买春探头探脑朝门内张望几眼,心下还是不甚放心。
因又嘱道:“郎君进了红叶苑,千万跟紧刘伍,不要东张西望……”
见小僮露出与他年纪不符的凝重神情,齐彯顿感诧异。
正待细问,却见青衣奴已然回返。
只好“嗯”了声,应说:“我记下了。”
与上京士庶所推崇的清雅尚文不同,刘雁不好文赋,素喜射猎。
是以,居处多竖湖石砌作假山,间植丹枫、香草为缀,院中更是散饲苍鹰、黄犬若干。
随刘伍走了不远,就闻前路犬吠成阵,齐彯听声隐度,刘雁的院子里少说养了有八九条猎犬。
不由替自己捏了把汗!
稍后……如是惹得刘雁不快,难保不会拿他去喂狗,可得当心才是。
刘伍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却好似洞察了齐彯的隐忧,朗声道:“郎君莫慌,二公子的猎犬都养在假山洞里,女君和女公子回府后,公子便命人打了链子将鹰、犬都拴住,轻易伤不到过客。”
这话虽叫齐彯略松了心神,却仍不敢大意。
这时忽闻一声哨响,卖力吠叫着的猎犬们倏瞬齐喑,耳边顿时清静下来。
红叶苑中,丹枫似血染,赤色鲜红点缀在庭院各处。
齐彯犹豫了下,还是抬头朝哨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眼神敏锐留意到,有一处枫枝受劲风弹削,时不时剧烈地晃动,摇摆的枝条间还有道白影在动。
拐过游廊,随即看到庭中廓惝的空地上并排摆着两架兰锜,上头陈列着刀、枪、剑、戟……各色兵器。
天热,刘雁仅着苏罗单衣,手执长柲铁戟,脚下不住腾挪,正演练着勾、啄、刺、挑等招式,将手中戟舞得生风。
“公子,齐彯带到。”刘伍走到廊外,拱手禀了声。
立等片刻,见刘雁并无旁的吩咐,他便道了声“奴告退”,转身又外出守门去了。
齐彯见刘雁舞戟正酣,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却又不敢怠慢,只得仿效刘伍下到廊外,长揖赔罪道:“齐彯拜见二公子……昨日,齐彯往广莫门外观刑,误了时辰,是以夜未归宿,不知、不知公子寻觅在下……所为为何?”
齐彯恐刘雁听不见,特意扯着嗓子说话。
而刘雁也确实听在了耳里,却不着急理会,只将剩下的招式连贯使出,方才把手中长戟掷回兰锜,接过侍女送上的素帛揩去脸上汗水,又掬了两捧泉水盥洗,末了,再接块新帛过来擦净脸面。
因身上有汗,便冲送来外衣的侍女摆手,不肯披上身。
送衣的侍女会意,忙捧了衣裳退下,容身后奉茶的上前。
连吃三盏温茶下肚,刘雁才慢悠悠踱向一直拱手肃立的齐彯。
黑瞳如点漆,不辨喜怒,
于他身前半步的地方停住。
嗅得酒气扑鼻,竟“扑哧”笑出声来,手掌沉沉压上齐彯肩头,附在他耳边道:“听人说,你昨日出城观刑……齐彯,见得你老子死了,怎生这般快活,竟在外痛饮一宿……庆贺么?”
旁观齐顺赴死,齐彯心中五味杂陈,实算不得痛快,与柳凝同饮不过是为排遣胸怀的愁闷,何谈什么庆贺。
可他不敢贸然顶撞刘雁。
一时怔住无言,不知该作何答方称二公子的意。
“呵,衣上还沾了雨晴烟晚的莲蕊香尘……看不出啊齐彯,你倒是个会寻乐子的……”
齐彯不答,可架不住刘雁嗅觉过人,嗅出他身上沾了雨晴烟晚惯用的衣香。
“很好……有出息!”刘雁按在齐彯肩上的掌轻拍几下,顺势抽离,“从前是我小瞧,不意你还能做到这个地步……”
日头渐毒,刘雁几步跨到廊檐底下坐了。
回头睨向齐彯,朗畅开言:“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程仲……哦,该是叫齐、顺才对……他为非作歹,却因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便要拉你垫背受死,知道恨他……就对了!”
齐彯不知刘雁何以作此臆测,却不敢再以沉默作答,因说:“二公子说的是,齐顺……他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哼——”
刘雁轻蔑一笑,撑在凭几上的手抬起,冲前勾勾手指。
“齐彯,你非蠢人,早有今日乖觉,何须受那鞭笞之苦?这次是你运道好,叫阿嫂撞见。她妇人心慈,劝我罢休,化干戈为玉帛,留你一命做个心腹……”
“柳夫人惠心仁性,齐彯……自甘遵命。”齐彯急趋檐下,躬身拱手。
刘雁望着他,眼中戏谑,“……别高兴得太早啊。”
齐彯微愕,僵了片刻直起身,目光含疑小心翼翼瞥了眼刘雁的神色,亟亟剖白道:“先时是齐彯失礼,惹二公子不快……若有幸蒙二公子原宥,齐彯从今愿为公子驱遣,以效犬马之劳……别无二心!”
说罢,他也不敢抬头。
半晌,才听得上首刘雁笑得开怀,忽而厉喝道:“好一个棠溪先生!”
齐彯心神一懔,不晓刘雁又起了什么话头,正自忐忑。
俶尔听得一声装腔作势的叹。
只见刘雁单手支颐,漆瞳冷静打量着齐彯。
良久才开了腔,幽幽地说:“果真是天纵英才么?拓剑亭主闻得你在我的手上,昨日竟亲自找上门来讨要。言下之意,是想收你为徒……齐彯,你想拜他这个师父吗?”
那徐秋可真是贼心不死!
齐彯在心里啐了声,随即朝上拱手,目不旁视地回道:“二公子于齐彯有活命之恩,今蒙恩恕,自当追随公子鞍前马后,侍奉报答,不敢为私计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无凭无据的,刘雁自不会轻信,只略点了点头,道:“都说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可有时候,这才与不才、有用无用都算不得要紧,端看你背靠的山高不高、硬不硬……苏问世许你乐府考工令,二公子未必不能许你一个更好的!”
说着,他顿了下,审视一番齐彯的神情。
勾唇又道:“不过……你须先替我办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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