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此前在考工室的经历,齐彯明白官家造物下料都是有数的。
就拿打铁器来说,所用铁砂、木炭、石炭各多少,最后打成的铁器重又几斤几两都有定数。
器成后,工匠还需勒名其上,以备日后的多方查验。
初来乍到,甫一上手难免不易拿捏分寸,齐彯锻刀的进度自是比旁人慢上一程。
好在他并不泄气。
默默观察了阵旁人怎样拿捏分寸,而后就耐下性子一次次地调整、尝试。
二三日过去,竟勉强能赶上那几个熟手,倒也略松了口气。
只是心神才松,猛地想起刘雁遣他来此的目的。
一时又犯起难来。
须知他自进了这匠营,天不亮就睁眼,洗漱过便要去炉边打铁,人定前随同帐的几个军匠出营,到自沧水引来的水塘边洗沐,湿发也来不及绞干便要躺下入眠。
用饭时,大家都不得空闲话,只夜里结伴外出洗沐的路上偶有闲谈。
这夜,他在水塘边洗沐干净,上岸穿衣,偶听两个过路的兵卒不忿。
言说谢幸令营中庖厨另开炉灶,专供同他一样出身的世家子弟饮食,菜馔比他们这些军户出身的丰盛数倍。
他们营帐挨得近,日日闻着肉香却吃不到嘴,望着碗里粗陋饭食怎不牢骚满腹。
难得听人提到谢幸,齐彯立刻来了精神,边系衣裳,边不远不近地追在后头听个详细。
缀行数十步,只听得为世家子别开炉灶一事,那二人便又说些不堪入耳的阴私,齐彯不便再跟,遂抱了换下的脏衣蹲在水边浣洗。
心下忖着去岁在稽洛,治军甚严的昝大将军尚且容得朝中勋贵塞进稽阳骑“历练”的子弟别处开伙,想来此事已为军中心照不宣的成规。
纵是告知刘雁,怕他有心也做不得文章。
遂将此节丢下不提,自将汗污的衣衫搓洗拧干,便披散湿发起身往回走。
月影徘徊,齐彯一身湿热水汽走过荒滩上的苇丛。
夜风吹得一人高的芦荻摇曳不定。
不知为何,今夜他心里浮躁,总觉得身后有人影晃动。
待停步回头看时,看得前后远近都有前来洗沐的兵卒、军匠来去,离他还有些距离,黑夜里模糊看得出人影在动,心下便也不大在意。
突然,侧旁有疾风披靡而至。
他张口欲喊,未及漏出声来,就被一只满是土腥的大掌捂住嘴巴。
身子也被一股重力压伏在地,扑倒在厚密的杂草丛间。
一点闷响,几乎被风刮木叶的沙沙声掩去。
“是我——别喊。”
刻意压低的话音附在齐彯耳边,喷着热气。
齐彯眼中惊愕,察觉捂嘴手掌松了些,难以置信地喊出个名字。
“溯明?”
“耳朵倒灵……”
邱溯明收回手,拍了拍尘土,双眼警惕四望,“方才被你察觉,吓我一跳,还好没招来旁人。”
齐彯也抬起脑袋,跟着谨慎地朝四周望了望,回头小声问道:“你怎会在此?”
“那得问你!好端端的,不肯让我救你出狱,竟同刘家那个纨绔搅在一处。白毛道你背主,捉刀便来砍我,吓得本少侠连夜收拾细软奔命……”
尽管邱溯明犹记昔日断剑之恨,心中不喜齐彯同苏问世,还有他身边那群“疯狗”混在一处,可还是打心底里不信齐彯会做出这么不厚道的事。
“哦,你的那些家当,我也寻了处妥当的地方收藏,日后你用得上,可随时取用。”
齐彯放心地点点头,情真意切地道了声“多谢”。
邱溯明借月端详齐彯片刻。
移开脸,哼了声,撇嘴道:“道谢且免……还是长话短说,先同我解释解释,你此番究竟意欲何为啊?也不枉我烈日底下在营西挖了一天的土,十指到现在还酸着呢……”
“我……”齐彯怔了瞬,垂睫掩去眸中喜色,吞吞吐吐道,“既入穷途,我想、想试试……去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没想到刘雁果真免我一死,令我来此替他寻一人的错处。”
“刘雁连苏问世都不放在眼里,是个喜怒无常的膏粱子,你在他手下能讨着好?”
前些日子邱溯明混迹上京各处,也是听过这位刘二公子的名号的。
“尽人事,听天命……总要试试的。”
听到远处人声窸窣,齐彯心头骤缩,聚起五指揪断一把青青的草叶。
话音愈发低沉,“否则依着沈秋纬的谨慎,苏问世步步绸缪, 我连他们手头握了几成胜算都不知,需等到何日才能功成?世事无常,我等不得了。”
邱溯明清楚,齐彯想做的事很难,很难,可也正因他知难而上,当初自己才夸口相帮。
然他静下心来反思过往一载。
除了随行北去稽洛……于那件事上,确实未能帮上什么忙。
而齐彯才经历了骨肉反目,亲人惨死,自个儿又刚死里逃生捡回条命,心中困顿难免急切。
“你打定主意了?”他惭愧地抿了抿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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