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彭塬千里土岗,残阳如血,遍洒连绵连营。
费书瑜独立中军最高敌台,一身黑铁冷锻扎甲,手擎千里镜,目光沉凝如渊。
视线穿透暮色尘烟,直落庆阳城头。
此刻北城敌楼之上,两道人影亦凭垛远眺。
庆阳知府袁继登、庆阳卫指挥使兼守备廖光先,各执千里镜,对望北塬连绵营垒。
城下数万甲兵营盘铺展无际,骑卒往来巡弋,炮阵森然列阵,杀气沉沉覆压全境。
廖光先握镜之手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彻骨。
全城卫所老弱、征召民壮尽数收拢,拢共不足三千之众。
环县、镇原、合水尽失,四方隘口皆破,关外明军被隔百里之外,孤城彻底无援无依。
袁继登面色沉郁。外县乡野、田亩粮草尽数落于敌手,府库存粮有限,日久必竭。
城中士绅人心浮动,市井百姓惶惶不安,只需时日迁延,无需攻城,城心自溃。
二人遥遥望向塬顶高台,心知那持镜俯瞰的叛军主帅,亦在对视城头。
城外主帅运筹帷幄,城内文武束手困守。
一外一内、一攻一守,隔空对峙,无声博弈。
费书瑜收束镜光,冷眼扫遍城垣四向,眼底尽是守城乱象。
城头兵卒半是卫所疲弱老卒,半是仓促征发的乡里民壮。
个个面黄肌瘦、站姿散乱。连日困城无粮、昼夜轮值警备,早已心力耗竭,全无半分死守锐气。
他视线掠过四门垛口,最终牢牢定格在城西西南角一段城垣之上。
此一处隐患,天下无人记得,唯独他刻骨铭心。
天启六年,套虏大举入寇。
彼时年方弱冠的费书瑜,尚在延绥标营任夜不收管队,随总兵杨肇基、游击费书谨驰援庆阳守御。
那一役,套虏暗中掘地道掏空墙基,险些破城而入,西城岌岌可危。
战后府库空竭、官帑无存,无力全额按府城规制大修。
彼时修补,外层青砖规整重砌、制式完好,墙芯依旧采用正规黄土分层夯实,唯独省去了至关重要的糯米、石灰混合胶凝工序。
寻常守城、风雨侵蚀、矢石击打,此墙固若寻常城垣,毫无破绽。
可一旦遭遇地底火药震击,素土夯实的墙体无胶料粘连、整体性极差,极易整体崩裂垮塌。
这桩细微却致命的修城旧弊,非本地老吏、非当年亲历工匠,终生无从知晓。
当年勘险旧人寥寥,时隔数年,城中守将、官吏、兵卒尽数更迭,这桩尘封隐患早已淹没岁月,无人洞悉。
费书瑜移开镜筒,俯瞰全域地势。
庆阳城三面皆临深山沟壑、崖壁陡峭,大军难以铺展,更无从施展重炮、地道等攻城重器。
唯独城西一片开阔漫坡,地势平整坦荡、无险可阻,是全境唯一可屯重兵、筑炮台、掘长壕、逼城攻坚的绝地。
自长围锁城成型,三边乞活军步步扎实、稳扎稳打,全无躁进冒进之举。
外围隘口死死锁死,四方明军尽数被隔。
贴合明末将领私心精修:
李卑、苑攀龙麾下多是新募乡勇、本部私兵,舍不得消耗自家本钱,又惧战败担责,故而隔山观望、不敢寸进;
张应昌、左光先困守环县北山,自顾不暇;
杨鹤坐守固原、束手无策;
贺虎臣深陷朝堂弹劾,身背罪议,一旦战败便会罪加一等,彻底倾覆前程,故而寸步难移、畏战自保。
百里援路彻底断绝,庆阳沦为彻头彻尾的孤城。
近城两道壕垒已然成型,壁垒森严。
外壕横贯原野,隔绝山野小径,杜绝夜袭窥探;
内壕紧贴城下,封死守军出城破障、袭扰工事的一切可能。
彭塬高岗之上,火器营昼夜赶工。
一十三门千斤发熕、数十门五百斤发熕次第架设就位,炮口斜指城头,层层列阵,威慑全城。
城西漫坡平地,数万辅兵、随军民夫昼夜不休。
筑炮台、修甬道、扎木栅、运器械,攻城工事层层推进、有条不紊。
而真正破城杀招,隐于平地冻土之下。
麾下一众惠安堡盐工,世代采掘盐井、掘进土巷,熟稔陇东黄土土质,精通暗掘、支护、通风、防塌之术,技法远胜寻常山野矿工。
费书瑜早已定下瞒天过海、虚实惑敌之计,补全地道惑敌细节,逻辑闭环:
西城全境,共计开挖六条地道。
四条疑地道散布普通墙段,白日刻意大量运土出壕、车马往来、人声喧杂;
且刻意将挖出的新土堆积在普通主墙段外侧,故意暴露掘进痕迹,大张旗鼓造势,诱使守军错判地道方向、分兵乱守、疲于奔命。
余下两条主地道,严守死密、不露分毫。
白日不运一土、不发一声,入夜分班暗掘、四更停工。
全程粗木枋支护坑道侧壁,严防塌方,悄无声息笔直伸向天启六年无胶料夯实的西南旧墙基之下。
为保地道工程万全,费书瑜专项调兵遣将,规整工程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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