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比之前高了些,又亮又圆,倒映在河面上,跟满河的河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哪个是人间。
她蹲下身,把灯放进水里。
白色的莲花灯晃了晃,慢慢地顺水漂出去,汇进了那条发光的长河里。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漂得看不见了,才慢慢站起来。
转过头的时候,眼睛里湿漉漉的,但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像是刚刚学会怎么笑一样的弧度:“这灯会漂到哪儿去?”
“漂到下游,明天早上被人捞起来。”王程站在她身后。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跟在王程身边往回走。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撩起来,裙摆贴着腿弯轻轻晃动。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王程的手腕。
王程偏头看她。
她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路黑。”
“行。”
玉兔精从另一边钻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我这边也黑!”
嫦娥没甩开她,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晚他们没走远,就在镇上住下了。
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三间上房。
王程要了两间。
玉兔精本来想跟嫦娥挤一晚,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嫦娥从房里推了出来:“你跟王程睡去,别烦我。”
玉兔精站在门口,摸着被门板碰到的鼻尖,回头冲王程做了个鬼脸:“姐姐嘴硬心软,其实她就是害羞。”
王程靠在走廊栏杆上笑了一声:“我看是你想跟我睡。”
玉兔精凑过来,踮着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那主人想不想呀?”
答案是肯定的。
那间上房的门关上的时候,嫦娥房间里的灯已经吹灭了。
但王程耳力好,他听见她屋子里还有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来覆去地压床板,大概是睡不着,大概是太热了,大概是——还不习惯。
半夜里王程醒了一次,推开窗子透气的时候,看见隔壁的窗棂上搁着一只胳膊,细白的一截从窗沿垂下来,手指懒洋洋地搭在墙砖上。
那只手的主人正仰躺在窗边,两条腿翘在窗框上,裙子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被月光泡过的白荷。
她的脸朝外,眼睛睁着,盯着天上那轮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程没叫她,把窗子轻轻合上了。
第二天,他们的第一站是百里外的一座大城。
嫦娥说,她听玉兔说过,下界的集市很大,什么都有,有卖珍珠的,有卖锦缎的,有耍猴的,有变戏法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淡的,但王程看出来了,她是真的想看。
那就带她去。
这座城确实大,城门口排队的商贩绵延出去几里地。
进去之后更不得了,主街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旁的店铺全是两三层高的木楼,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嫦娥刚进城门就站住了。
她看着满街的人,满街的货,满街的颜色,像是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第一次看见了整片天空,反而不知道先往哪儿飞了。
“先逛哪儿?”王程问她。
她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上:“那是什么?”
“糖人。甜的,能做成各种形状。”
“去看看。”
她走到糖人摊前蹲下来,那只常年握着桂花枝的手,此刻正一脸认真地指着一个糖做的孙悟空:“这个怎么弄的?”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低头浇糖浆,一抬头看见嫦娥的脸,手里的勺子“啪嗒”掉进了糖锅里,差点溅出来。
“这、这是……用糖水浇的……姑娘想要个啥样的,我、我给你浇一个……”
“就要这个。”她指着一只猴子,想了想又说,“再浇个兔子。”
玉兔精在旁边跳脚:“姐姐!兔子是我!你浇兔子是不是想我了!”
嫦娥没回头:“你太吵了,只有糖糊住嘴才安静。”
玉兔精被她噎得鼓了鼓嘴,又笑了。
糖人做好,嫦娥一手一个举着,左边孙悟空,右边兔子。
她低头看了看,又举起来对着日光转了两圈,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再往前走,是条卖首饰的街。
这回别说嫦娥,连王程都被吓了一跳。
那些店铺里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金的银的玉的翡翠的,在日光下明晃晃的,能把人眼睛看花。
嫦娥在一家银楼前停了下来,盯着橱窗里一根梅花簪子看了好一会儿。
“进去看看?”王程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去了。
店里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一看有人进门就迎了上来。
刚要开口招呼,目光扫到嫦娥脸上,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儿了。
他嘴巴张着,小胡子抖了两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位娘子……里边请……”
嫦娥没理他,径直走到那根梅花簪子前,俯下身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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