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殿书房内，烛火已灭了大半，只留书案旁两盏，光线略显昏暗。
刘澈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闭目养神，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
连续多日的议事、权衡、决策，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右臂旧伤处也因久坐和疲累，隐隐泛起酸胀。
空气中飘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不是墨香，不是熏香，也不是寻常食物的香气。
而是一种混合了浓郁肉腥、焦糊、草药苦涩以及某种过度咸鲜的、极具冲击力的味道。
刘澈睁开眼，便看到九儿端着一个硕大的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碗里热气蒸腾，那怪异的气味正是从碗中散发出来的。
“你……这是？”刘澈坐直身体，有些愕然地看着那碗内容物不明的液体（以及固体）。
“给你炖的汤！”九儿把海碗放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碗里的汤汁晃了晃，几乎要溅出来，“牛骨萝卜汤，加了点……补药。听说你最近忙得饭都吃不好，这个补身子，趁热喝了。”
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仔细看还能发现她袖口和衣襟上沾着点可疑的灰渍和油点。
刘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碗汤上。
汤色浑浊暗沉，表面浮着厚厚一层凝固的油花和细碎的、可能是药材也可能是糊锅底的黑渣。
几块惨白的、炖得过于烂糊的牛骨半沉半浮，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的萝卜（？）融在汤里，使得汤汁更加粘稠。
整体观感，实在无法与“美味”或“滋补”联系起来，倒更像某种……失败的巫术药剂。
然而，对上九儿那双写满“快夸我”、“快喝掉”的眼睛，刘澈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和推拒，都咽了回去。
这是她亲手炖的。为他炖的。
光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眼前这碗卖相恐怖的汤，镀上一层名为“心意”的金边。
“辛苦你了。”刘澈声音有些哑，他伸手，想去接碗，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碗实在太满，也太烫了。
九儿没注意到他的迟疑，直接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腥气重。”
刘澈深吸一口气，不是为自己打气，是为了适应那股越来越浓烈的、复杂的味道。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
勺子里的汤同样浑浊，还能看到细小的、未过滤干净的骨渣和可疑的植物纤维。
他抬眼，看到九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眉头微微蹙着，似乎也在担心汤的味道。
不能再犹豫了。
刘澈闭了闭眼，将勺子送入口中。
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咸得发苦，涩得麻舌，浓烈的肉腥气和焦糊味直冲天灵盖，还有几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怪味混杂其中，冲击力堪比十副黄连汤剂混合在一起。
饶是刘澈定力过人，握着勺子的手也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才勉强将那口汤咽了下去。
食道和胃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又咸又苦又热辣。
“怎么样？”九儿紧张地问。
“……很好。”刘澈的声音更哑了，他努力维持着面色的平静，甚至扯出一个微笑，“味道……很特别。辛苦你了。”
他不敢停顿，怕一停下来就再也鼓不起勇气喝第二口。
于是，他再次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吞咽。
一勺，又一勺。
动作不快，却异常坚定。
他垂着眼，专注地看着碗里的汤，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而不是在忍受酷刑。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他吞咽时细微的声响。
九儿看着他沉默地、一口一口喝着那碗她自己尝过一口就吐掉的汤，看着他微微蹙起却依旧坚持的眉头，看着他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的睫毛，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这汤……到底有多难喝，她心里其实有数。
她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用她能想到的方式。
可他，真的喝了。
没有嫌弃，没有推拒，甚至还在夸她。
碗里的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最后，连那些炖得稀烂的牛骨和糊状的“萝卜”，都被刘澈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当最后一勺汤被他咽下，碗底只剩下一点油渣和药材残滓时，刘澈才轻轻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头，看向九儿，脸色似乎因为刚才的热汤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也可能是被齁的），眼神却温柔依旧：“喝完了。味道……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谢谢你，九儿。”
九儿张了张嘴，想说“其实很难喝吧”，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喜欢就好。下次，我让厨娘教我，我……我再试试。”
刘澈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异常温暖：“好。不过，别太累着自己。我那边议事的茶点都很充足，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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