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山说：“走，回基地。”四个人，朝山下走去。烨中和青霄还留在山顶，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轻山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走。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晒得人皮肤发烫。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她看着轻山满身的血，看着叶清清苍白的脸，看着风清和云逸疲惫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饭在食堂。”轻山点了点头，朝食堂走去。
吃完饭后，轻山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黑影，那些嘶嚎，那些从岩石裂缝里涌出来的黑色的潮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轻山又起来了。他穿好衣服，把刀挂在腰间，把那三枚铜钱放进口袋里，走出宿舍。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他走过值班室，里面没人。他走过装备室，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枪械和刀具。他走出基地大门，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道模模糊糊的山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食堂。
吃完饭，他带着叶清清、风清、云逸，又去了桃止山。和昨天一样，烨中和青霄在镇压，他们四个在收容。和昨天一样，那些孤魂野鬼从岩石裂缝里涌出来，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和昨天一样，他砍得浑身是血，叶清清趴在地上，风清扔符纸，云逸砍。和昨天一样，天黑的时候，姜残顿了一下拐杖，那些黑影就退了。和昨天一样，无痕说“明天继续”，然后走了。
一天，两天，三天。每天都是一样的。镇压，收容，退去。镇压，收容，退去。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轻山的手上全是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上。绷带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拆下来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些翻卷的皮肉，和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他没有喊疼，也没有停。
叶清清的脸越来越白，白得像纸。她每天趴在地上，用手按着地面，用灵力去驱赶那些孤魂野鬼。她的灵力消耗得很快，每天收工的时候，都站不起来，是轻山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的。她也没有喊累，也没有停。
风清的符纸快用完了。他从袖子里抽出最后几张，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舍不得用，能不用就不用，能省一张是一张。云逸的短刀卷了刃，砍了太多孤魂野鬼，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他把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磨到深夜，磨得刀刃发亮，但那些缺口还在，磨不掉。
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事。不是大事，但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那些孤魂野鬼忽然暴动了。不是慢慢暴动，是一瞬间——像有人捅了马蜂窝，所有的黑影同时从岩石裂缝里涌出来，比之前多十倍，快十倍。它们发出刺耳的嘶嚎，像无数只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叫，那声音太大了，大得人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它们朝外面冲出来，朝轻山冲过来，朝叶清清冲过来，朝风清和云逸冲过来，朝每一个人冲过来。
轻山一刀斩开一只，又有十只涌上来。他再斩，又有百只。他砍不过来了，太多了，多得他根本砍不过来。一只黑影撞在他胸口，把他撞得往后飞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爬起来，又冲上去，一刀斩开一只，又被撞飞。叶清清趴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水库，哗哗地往外流，挡不住那些黑影。风清的符纸用完了，最后一张也用了，火球炸开，炸了一道口子，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黑影填满了。云逸的短刀砍断了，断成两截，他握着半截刀，还在砍。
烨中和青霄在岩石那边，拼命镇压，但那些黑影太多了，太猛了，他们压不住。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符文明灭不定，像快要熄灭的灯。无痕站在后面，看着这场暴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凝重。他抬起右手，相柳的离水流珠亮了，水蓝色的光从珠子上涌出来，化作一面巨大的水墙，挡在那些黑影前面。水墙很高，很厚，那些黑影撞上去，被弹回来，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冰块掉进热水里。姜残顿了一下拐杖，那些黑影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无痕看着轻山，开口，声音很低，但在嘈杂的山顶听得很清楚：“退。”轻山看着他，没有动。无痕又说了一遍：“退。”轻山看着那些被定住的黑影，看着那面水墙，看着烨中和青霄，看着叶清清趴在地上的身影，看着风清空空的双手，看着云逸手里那半截断刀。他握紧刀，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退到叶清清旁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叶清清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轻山身上，喘着气。风清和云逸也退过来了。四个人退到安全的地方。
无痕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被定住的黑影，右手一挥，水墙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风沙盖住了。姜残又顿了一下拐杖，那些黑影开始往回缩，退回到岩石裂缝里，退回到符文的间隙里，退回到它们来的地方。山顶上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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