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港，七号泊位。
上午七点五十分。
赵勇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艘名为“日出号”的庞然大物，而是选择站在一百米外的码头边缘。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色夹克，让他与周围穿着工服的码头工人区别开来。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如一尊浇筑在原地的雕塑。
海风吹动他的衣角，却吹不动他分毫。
他的视线没有在日出号那堪称雄伟的船身上做过多停留，而是以一种近乎解剖的精度，一寸寸地扫过船体的水线、检查着每一根系泊缆绳的受力角度、甚至观察着码头地面上那些新旧不一的裂纹。
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激光测距仪，对着船舷的几个关键点位进行了快速测量，将一串串数据记在一个硬壳笔记本上。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透露出一种长期服役于纪律部队所特有的审慎。
【排水量五万吨级的邮轮，吃水线深度正常。但船体外壳有三处明显的锈蚀带，系泊方式过于松散，无法应对突发的大风浪。周围的安保力量形同虚设。】
他合上本子，将其放回夹克内侧的口袋。
这个在网络上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深蓝方舟”，在他专业的评估里，目前只是一个停在港口、巨大而脆弱的铁壳子。
上午八点三十分。
码头上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轮机长老王的施工队开着几辆满载工具的皮卡抵达，工人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大声交谈，工具碰撞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混杂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嘈杂。
紧接着，外包的物料运输卡车排着队驶入港区。
因为调度失误，两辆重卡在狭窄的通道口顶住了牛，谁也不肯退让，司机探出车窗，用方言互相指责，唾沫星子横飞。
一些通过各种渠道闻讯而来的游客，和几十个举着手机、稳定器的自媒体主播，完全无视了苏晓晓和几个临时保安拉起的简易警戒线，试图靠近船体，寻找更好的拍摄角度。
“各位请退后！这里是施工区域，很危险！”
苏晓晓拿着一个手持扩音器，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屡焦急的嘶哑。
但她的劝告在沸反盈天的环境中，收效甚微。
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男人为了抢镜头，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苏晓晓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施工队的工头在和运输司机激烈争吵，而更多的工人则叉着腰，聚在一旁看热闹，不时发出一两声哄笑。
赵勇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片混乱的景象。
他没有插手，只是观察。
一个连最基本的现场秩序都无法维持的项目，如何谈论建造一座能够抵御末日的方舟？这在他看来，无异于一个笑话。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停在码头入口。
顾伞与江心妍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拿着文件夹的核心员工。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喧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片刻，便径直朝着赵勇的方向走去。
“赵处长。”顾伞的语气很平淡，仿佛眼前这片乱局与他无关。
赵勇转过身，与顾伞对视。
“你看到了，这就是我说的‘小型城镇’，现在还只是雏形。”顾伞说着，伸手指了指那片人声鼎沸、秩序全无的码头。
不等赵勇回答，港区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滨海市人才中心的张姓负责人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全是汗。
他身后，十几辆大巴车组成的车队长龙正缓缓驶入港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于指定的空地上依次停下。
“嗤——”
车门打开，一个个身形挺拔、留着利落短发的男人从车上走下。
近百名退役军人，到了。
他们的出现，让本就拥挤的码头彻底变成了一个人声鼎沸的集市。
新来的人在四处张望，寻找报到处；原来的工人在好奇围观；游客和主播们则更加兴奋，将镜头对准了这群气质独特的新来者。
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目的，将现场的混乱推向了顶点。
苏晓晓已经完全被人群淹没，她那只小小的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微弱而无力，像风中的残烛。
顾伞没有去看自己那焦头烂额的助理。
他的视线锁定在赵勇面前，平静地抛出了问题：
“赵处长，你现在是这艘船的安保总监兼运营总管。人员签到、分流、初步筛选、后勤安置，九点半之前，我要看到秩序。”
“你来做，还是我来？”
这句问话，在嘈杂的环境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赵勇的耳朵里。
赵勇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这不是面试。
这是考题。
一道用最混乱的现实，当场出具的考题。
他没有回答“做”或“不做”。
他的身体，在一秒之内做出了反应。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最近的一个保安身边，从对方手里拿过一个大功率扩音喇叭，将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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