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突然明白了。
血屠的膝盖触地,不是骨头软。
是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早、更彻底地看清了现实——赤裸到令人绝望的现实。
他跪下去的那一刻,没有挣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勉强。
这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就该如此,像是大地本就该承接他的膝盖,天空本就该俯视他的脊背。
这不是屈辱,而是清醒——一种穿透了骄傲、尊严、身份、地位,直抵世界本质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知道这柄悬在头顶的剑有多重。
知道在这绝对的、不讲理的、几乎蛮横的力量面前,所有精心构筑的骄傲都只是沙堡,所有用血与火淬炼出的尊严都薄如蝉翼,风一吹就碎了。
一文不值。
是真的,一文不值。
而他选择了跪下。
不是因为他怕死——血族嫡子什么时候怕过死?
他们这一脉,从诞生之日起就把疯狂刻进了血脉里,把“宁为玉碎”写成了族训。
血屠尤甚,他曾为了一句话屠尽一城,曾为了一滴血踏平半个宗门,他曾站在尸山血海上笑着说“死亡是恩赐”。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怕死?
是因为他知道,跪,也要跪对地方。
跪在一个值得跪的人面前,不丢人。
丢人的是——你连跪的资格都没有。
是你拼尽全力,燃烧生命,赌上一切,却连让对方看你一眼的资格都挣不到。
是你的骄傲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缕轻烟,风过无痕。
而此刻,在这尊顶天立地的天角蚁法相之上,有一个更小的身影。
小到几乎看不清,像一粒尘埃落在神像的眉心。
这是天角蚁本尊。
它盘腿坐在法相额间,双手抱胸,姿态闲适。
远远看去,像极了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不对。
再仔细看。
它的身体与庞大的法相连为一体,血肉为桥,筋骨为路。
它体内这股沉睡的、足以撼动天地、逆转乾坤的“力之极尽”本源,正化作一条金色的、沸腾的河流,沿着法相的脉络奔腾而下,源源不断地,注入下方那个少女——洛小酒——微微抬起的右手。
不是涓涓细流。
是决堤的洪,是倒灌的天河。
剑虎族天骄看着这一幕,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这不是血,是比血更苦涩的东西,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名为绝望的滋味。
太古十凶的本尊。
一尊真正的、活着的、只存在于最古老壁画和最禁忌传说里的太古凶物。
在给她输送力量。
不是被降服后的屈从,不是被禁制后的奴役,不是被契约捆绑的不得已。
是自愿。
是心甘情愿的、近乎奉献的,将最核心、最本源、代表着自己存在意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交给这个人类少女。
这是什么概念?
剑虎族天骄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的族群在妖族中也算一方豪强,祖上阔过,也曾啸傲山林。
可族中最古老、以秘法封印的兽皮典籍里,关于“太古十凶”的描述,只有颤抖的笔触和充满敬畏的空白。
任何一尊,都拥有横推一个时代的恐怖伟力。
它们是天灾的化身,是法则的体现,是站在整个修行世界最绝巅、让后来者连仰望都需鼓起勇气的存在。
而现在,一尊活着的传说,在给一个少女……当辅助?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任何知晓太古十凶分量的人道心崩碎。
这个洛小酒……到底是什么来头?!
血族最桀骜、最疯狂的嫡子为她牵马坠镫,甘愿为仆。
太古十凶之一的天角蚁,为她灌注本源,自愿为辅。
她的身后,究竟站着怎样擎天立地的存在?
是某个早已遁世的禁忌道统?
是某位不可言说的古老神明?
还是……
不——
剑虎族天骄猛地打了个寒颤,从脊椎骨窜起的冷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意识到了一个更恐怖、更匪夷所思、更让人无法接受的可能。
也许……她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撑腰,没有深不可测的古老靠山,没有神秘强大的师尊,没有横压当世的道统传承。
有的,只是她自己。
令天地变色的荒古圣体,是她的。
来自天角蚁、足以撕裂苍穹的力之极尽,是她的。
仅凭气血翻腾就震碎十几道绝杀之术的磅礴伟力,是她的。
这让在场所有天骄、所有凶兽、所有生灵都呼吸凝滞、不敢妄动的绝对威压,是她的。
全是她一个人的。
血屠为仆,不是因为听从了任何存在的命令,只是因为他在她面前,心甘情愿地、彻底地,低下了那颗从未低过的头。
天角蚁为辅,不是因为被任何力量所降服,只是因为它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某种值得它赌上一切、去追随、去辅佐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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