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那艘被海潮推上浅滩、搁置多日的破旧小渔船，在老周和海叔几乎不眠不休的敲打、捆绑、修补下，终于恢复了基本的航行能力。船体依旧漏水，需要有人不停舀水，发动机的声音嘶哑得像垂死老人在咳嗽，但至少，它能动了。
陈默的断臂用更结实的藤蔓和削制的木板重新固定，腹部的伤口在老周的草药和有限的洁净淡水冲洗下，没有进一步恶化。他依旧虚弱，但已经能勉强掌舵，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锐利，是这艘破船上最可靠的导航仪。
陆尘站在船头，迎着初升的朝阳和海风。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依旧苍白，肩上和手臂缠绕的绷带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身体里还残留着高烧后的虚软和伤口愈合时的麻痒，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坚定。
他看着逐渐远离的荒岛，那个给予他们短暂喘息、也见证生死与托付的微小沙洲。
再见了。
他转过身，看向船舱里忙碌的三人：陈默专注地掌着舵，侧脸轮廓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刚毅；老周佝偻着背，用找到的破桶一刻不停地舀出渗进船舱的海水，动作机械却坚定；海叔则紧张地检查着那台随时可能罢工的发动机，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祈求海神保佑。
都是萍水相逢，甚至可以说是被他卷入这场漩涡的人。如今，却成了他可以毫无保留托付后背的兄弟和长辈。
渔船在陈默谨慎的操控下，避开了礁石区，缓缓驶入相对开阔的海面。方向，江城。
航程缓慢而颠簸。发动机的噪音很大，混合着海浪声和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人抱怨，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沉默而专注。
午后，海叔暂时接替了陈默掌舵，让陈默能稍微休息。他自己则走到船头，在陆尘身边蹲下，拿起工具检查船头一块有些松动的木板。
他一边用绳子加固，一边似乎不经意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小哥，”海叔的眼睛没有看陆尘，而是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二十年前遇到过的一位‘贵人’，很像。”
陆尘心头猛地一跳。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海叔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痕迹的侧脸。海叔的目光依旧落在绳结上，但陆尘能感觉到，那平淡语气下涌动的暗流。
“二十年前……的贵人？”陆尘的声音很平静，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清道夫？！
海叔终于抬眼，快速瞥了陆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怀念，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自己也在困惑：“说不清……不是长相，也不是说话做事的方式。就是一种感觉……那股劲儿，那股认准了路、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儿，还有……眼里藏着很深的东西，像是背着很重的担子，却偏偏要走最难的路。”
他用力拉紧最后一个绳结，拍了拍手，站起身，看向茫茫大海：“那位贵人，也帮过我大忙，救过我的命。后来……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陆尘，这次目光直接而认真，“小哥，你走的这条路……不好走。那位贵人没走完，你……要当心。”
说完，他没等陆尘回应，便转身走向船舱，去替换正在舀水的老周。
陆尘独自站在船头，海风呼啸，吹得他伤口隐隐作痛，却吹不散心头的惊疑和沉重。
清道夫……海叔也认识他？还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这绝不是巧合。
从获得系统，到追查“公会”，到沉船找到清道夫的遗物和线索，再到眼前这位老舵手似有所指的暗示……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或者说，一条早已铺好的路，在引导着他，走向一个与二十年前那个神秘“清道夫”息息相关的终点。
而这条路上，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以及像“M”、皇甫严那样强大而诡异的敌人。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苏予初给的平安符，以及清道夫留下的那把黄铜钥匙。
味道很像？
他看向前方海天相接处，江城的方向。
不管像谁，路，总得自己走完。
带着逝者的遗志，和生者的期盼。
渔船破开海浪，朝着陆地，固执而坚定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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