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采购回来的那种踏实感，像一层温热的薄毯，裹着这个小小的合租房，持续到了第二天。
周一早上，阳光依旧很好。我比平时醒得早些，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嘈杂声，心里却异常平静。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苏芷在准备早餐。这并不常见，通常我们的早晨都是在沉默和匆忙中度过的，各自叼片面包就冲出家门。
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她正背对着我，用小锅热着牛奶，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片烤好的吐司。空气中弥漫着麦子和奶制品混合的、朴素的香气。
“今天起这么早？”我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她没回头，专注地看着锅里微微冒泡的牛奶。“嗯。醒了就起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把热好的牛奶倒进两个马克杯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居家的从容。我把杯子端到小餐桌上，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之前买的蓝莓果酱，默默放在桌子中央。
这顿早餐吃得很安静，但不同于以往的沉默，这是一种舒适的、无需用言语填满的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去平州的车票，”我咬了口吐司，含混地说，“我一会儿上网看看？”
苏芷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里的牛奶，闻言点了点头：“好。”
“大概去几天？两三天够吗？”
“差不多。”她抬起眼，“把绘本送给赵科长，再看看……那座桥。”
我知道她说的“那座桥”不只是风雨桥，更是我们上次在平州，关系开始微妙变化的地方。我“嗯”了一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期待，像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吃完早餐，她收拾盘子，我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杯，拿到水池边冲洗。水流哗哗作响，她站在我旁边，用干净的布擦拭着台面。谁也没看谁，动作却有种莫名的协调。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查询去平州的车次。高铁很快，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选了后天上午的票，下单，付款。整个过程简单利落。我把订票信息截图，通过微信发给了苏芷。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苏芷：「收到。」
一如既往的简洁。
我看着那两个字的回复，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发。有些东西，不用说得太明白。
下午我去工作室处理积压的事情。大刘和小悠看到我，眼神里还带着点前天留下的担忧和好奇。
“小白哥，和苏芷姐……没事了吧？”小悠试探着问。
“能有什么事？”我打开电脑，故作轻松，“挺好。”
大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秦总……真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达成了共识。”我纠正他，把和苏芷商定的结果简单说了说。
大刘听完，咂咂嘴：“行啊你们！硬气！我就说嘛，咱们这工作室，靠的就是你们俩这股劲儿。”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股劲儿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大概就是苏芷眼里那种不肯妥协的光，和我心里那点想要守护这束光的执拗吧。
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香味。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我们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苏芷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我没有打扰她，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开始随便往一个双肩包里扔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耳机。动作有些漫无目的，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这次去平州，感觉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工作，是逃离，是带着点迷茫的探寻。这次呢？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一种回归。
第二天，出发的前夕。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苏芷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整理她的画具。一个轻便的画夹，几支削好的铅笔，还有那本已经完成大半的平州绘本。她低着头，检查着颜料块是否带齐，神情专注，侧影在落地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擦着头发，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都准备好了？”我问。
“差不多了。”她合上画具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我擦拭头发的声音，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我有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我说明，“……期待。”
我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住了。从她嘴里听到“期待”这个词，比听到任何长篇大论都让我感到意外，也让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落了地。
“我也是。”我看着她说。
她抬起头，目光与我在空中相遇。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但就在那平静之下，我仿佛看到了一条缓缓流淌的、温暖的河流。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拿起她的画具：“早点休息，明天要赶车。”
“好，晚安。”
“晚安。”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许久没动。头发差不多干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濡湿了，柔软而饱满。
回到房间，我看着椅子上那个还没完全收拾好的背包，走过去，又把那包“江南韵”和打火机塞进了侧袋。然后，我关掉灯，躺在床上。
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灯火，映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去的平州的山水，那座卧牛般的远山，还有苏芷坐在风雨桥边写生的背影。
后天，我们就要一起，再次踏入那片风景了。这一次，我们之间，会有些不同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心田，在寂静的夜里，悄悄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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