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已经是一朝太子，以他的声望，只要将来稳步地等到当今传位，他有什么理由做这个恶人，有什么理由要平白无故牵连旁人的性命呢？
谢明夷实在想不出他谢家哪一步拦了周慎的路。
这家仇与冤屈已经让他背负了太久了，缓缓行进的路他走得荆棘丛生，他自己也不知道将来会去往何方，唯有沉住气才能长久地打算。
“好。”谢明夷后退了步，他把剑插回了鞘中，“我信你。”
“你……”塔尔跶似乎为他这话惊讶了一瞬，而后又笑了，“你要是生在我奚族，也当是个好少年。”
少年……谢明夷没发表什么感想，他只又道：“我还有一事想问。”
塔尔有一瞬的犹豫，但他坐得身姿挺拔，如同磐石，“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想说？”
谢明夷站在几步之外，他带了种不卑不亢的姿态，“你奚族内乱，却还是塔尔将军前来出征，我想问的是……你是大庭氏的将军，出兵梁国，是谁的主意？”
塔尔跶怀疑的目光看过去，“你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多年前五部奚臣服梁国已经定下合约，尤其你大庭氏诚意明显，可毁约本就是不义，难道这次的举动，是你大庭氏主动为之吗？”隔着距离，谢明夷敛眉道：“我听闻……你是为了一族的性命出兵而战，可是你此次回去的前途性命，你族……”
草原上弱肉强食，塔尔跶打了败仗，如今掌权的栗陆氏本就容不下大庭氏一族，战败之后可能更要归咎罪过到他们身上，所以塔尔跶这次归去，多半是要凶多吉少。
谢明夷停顿给了塔尔跶反应的时间，“将军，我这里有一条明路，你可否要考虑一下。”
塔尔跶这次听明白了，他怀疑的目光又化开进沉思里，许久后才沉声问：“你有什么样的路？”
“我要你给我一封自愿臣服梁国的书信。”谢明夷往前走了两步，小将军仿佛带了种威压的气势，“信中写明当初开战并非你大庭氏的初衷，又自愿臣服梁国同意和谈条件，而且其中公正与否，还要听凭和谈使的要求。”
“和谈的条件？”塔尔跶眼里露了锋芒，“我五部奚那岂不是任人宰割？”
“不义之战。”谢明夷停在原地，“哪怕你不愿同意条件，和谈使一样在凉州向栗陆氏谈判。”
“靠上梁国。”谢明夷沉下了眼，他几乎面无表情，“今后才有一线生机。”
靠上梁国……一线生机……
塔尔跶风霜的脸上动了动，他的一双手多年勒马挽弓，年纪大了就有些形如枯木的征兆，他看了眼手心里的风霜痕迹，他自问英勇无畏，他为了一族而战驰骋草原，可他却是败了，但这一败涂地，就要如此将本族的性命置于险境吗？
塔尔跶又沉思了许久，他把枯朽的手伸到面前，“好……我写……”
黑色的笔墨书写在牛皮纸上，信纸封进信封的那一刻谢明夷心里仿佛落了块石头，他却听塔尔跶对他道：“谢，你叫谢明夷……”
塔尔跶抬起头颅，对着他清冷的眉目看了会儿，“你想留着我的命，是想有一天，为了谢时雍的事……”
谢明夷把信装进怀里，他却是没有回答，只一言不发地转头就走。
这空荡的大殿唯有日光洒进来添上明亮与阴影，谢明夷在塔尔跶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向大门，混似是穿越了隔代的烟尘。
“谢小将军。”宋青在门口等到了谢明夷。
她看着谢明夷的脸色，又闭了嘴，宋青在门外将能听的与不能听的听了个大概，让她几乎不知如何评判，这些事……自家姑娘都知道吗？
还有……姑娘交代她的事，怕是要就此推翻了。
“许云岫今日要你来的打算，我知道。”谢明夷看了宋青一眼，“塔尔跶如今还要留着，兵行险招……我不牵连许云岫。”
宋青一愣，他这是说的什么话？却一时不知从何反驳，“谢小将军，姑娘也是一心为了你好，恕……”
宋青干脆抱拳道：“恕我今日听到了不该听的，里头那个人要是不死，您要做的事情万一泄露出来……来日招惹的祸事怕要更多，就怕……”
宋青不乐意说出不好的话来，只好作罢。
谢明夷深思了片刻，他问：“宋青，柳相乾这个人，你认识吗？”
宋青一时怔住，她抱拳的手都连带停止了下来，谢明夷在她的沉默里已经知晓了答案。
“罢了。”谢明夷虚空托了一下宋青合在一起的手，很认真地去看她的眼睛，“你同你家姑娘说，我不需要她为我做这些。”
谢小将军说话不带过多情绪，却像是不动声色地直来直往，讲话一股脑说清楚了，其中的真意与虚情一览无遗。
宋青低头受着这目光，心里仿佛忽地被什么撞了一下，原来这些谢小将军都是知道的吗？那姑娘……
“……”宋青还在思考时谢明夷已经往前走去了，宋青作罢，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出曲漠别院也很顺利，谢明夷同宋青已经走到了街上。
边境小镇人潮汹涌，来往的车辙声淹没进街上的喧闹中，平静得仿佛未临战火。
“宋青，你先回去吧。”谢明夷忽地转过身来对宋青道：“许云岫一个人在客栈，你也当去关照她的安危。”
宋青觉得其中很有道理，便应声去了。
看宋青离去的时候谢明夷站在原地，人潮如织从他身侧走过，他像是立于汹涌江河中的石柱。
等到宋青消失，谢明夷才绕路进了个偏僻的巷子，他撑住墙缓缓地呼出几口气来，胸口的位置竟是有些揪心的疼。
这熟悉的疼痛几乎将他的思绪拉到了前世，可能是他前世思虑太多，身体生了些毛病，大怒大悲之下，胸口似乎就堵了一口气一般隐隐发疼。
尤其今日说到谢家的往事，又说到了周慎，谢家未洗的冤屈掀起了未能收复西朝的遗憾，朝他胸膛上狠狠倾轧过去，让他不得不记起上辈子事关周慎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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