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朝阳这么识相，萧凌岳唇角勾了勾，可笑容却有些难看。
他知道，正常人看到这么多坟墓难免会心头惶恐，因此顺势牵起了楚朝阳的手。
此刻楚朝阳的手有些冰凉，在这夜里甚至散发着阵阵寒气。
萧凌岳的手宽厚温热，将她的素手包裹。
“跟我走，我不会害你的。”
看着萧凌岳认真的表情，楚朝阳颔首，跟在了他的身后。
然而萧凌岳却是从山脚处开始爬起。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两只扫帚，递给了楚朝阳一只。
“这里的每一座墓碑都打扫干净之后，我便送你回去。”
听到萧凌岳的话，楚朝阳一时间脊背发凉。
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墓碑，她真是欲哭无泪。
“你放心，我明日会让习青去给白福送信，绝不让人担心你的安全。”
萧凌岳此话貌似贴心，可却让楚朝阳的心拔凉。
她本以为，熬到天亮萧凌岳总会送她回去，以免惹人怀疑。
结果他压根没有这个意思。
如今心底最后一丝期望也没有了，楚朝阳有气无力的答应一声，跟在萧凌岳身后静静的扫墓。
虽说心头有些瘆得慌，但在扫墓的时候她依然认真。
死者为大，哪怕是素不相识，楚朝阳也不愿让这些人在死后也不安心。
她抬眸看过上头的字，里头大部分是一些通俗易懂的名字，算不上有多少学识。可看着萧凌岳那一副悲伤又严肃的样子，她心里的疑惑逐渐升腾。
这里埋着的人究竟是谁？
一千二百多座坟墓，到底葬了哪些人？
和萧凌岳又有什么关系？
除此之外，楚朝阳更是注意到了这里的每一座墓碑前都放着新鲜的食物，地上的泥土传来阵阵酒香，而旁边还有一些灰烬。
从眼下的状况来看，这里的每一座坟墓都悉心照料。
墓碑上的灰尘并不算多，而坟墓旁也长满了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
这一路上萧凌岳无言。
楚朝阳没有贸然开口询问，只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将每一座墓碑都细心打扫一遍。
直到天亮，二人也不过是从山脚走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此时楚朝阳只觉得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二公子，这里埋的人究竟是谁？”
似乎是发觉了楚朝阳的力气不足，萧凌岳也没再坚持一个劲儿的往上走，而是拉着她席地而坐。
而楚朝阳压在心头一晚上的问题，此刻也终于能够问出来了。
面对她的询问，萧凌岳眸光中闪过些悲凉。
“这里埋的人都是对江山社稷有功的人。”
听到这话，楚朝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里埋的所有人都是当年跟随我父亲四处征战的将士。他们有些人有名字，有些人则是一座无名坟。一场战斗之后，我父亲将无人认领，却能够收敛起来的尸体运回京城，埋在了这座山上。而另一些人则是就地掩埋，只在此处留下了一座衣冠冢。”
他的解释带着悲凉，楚朝阳瞬间沉默。
昨日夜里的惶恐害怕开始消散，她看着眼前这一座座坟墓，一时间悲从中来。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一将功成则万骨枯，能够在青史上留名的将军将领不过尔尔，更多的是死在沙场的无名小卒。
而北伯侯却将这些人记在了心里，更是为他们立下了坟墓。
对于这样的行为，楚朝阳心头敬佩。
而在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之后，她感受到了那一股悲凉，也更明白壮士一去不复返的伤感。
“这座山的最上方埋着的是我母亲。”
还没等楚朝阳从先前萧凌岳透露出来的信息中回过神来。
他这一番话更是炸得楚朝阳愣住。
“这座山顶埋的人是北伯侯夫人？”
她看着萧凌岳，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萧凌岳见状轻笑一声，“我自然不会骗你。那年我母亲骤然离世，而皇上下达了让父亲镇守北方的命令。时间匆忙，我母亲的葬礼办的简陋，更别说是为她寻找一处风水极好的地方了。”
说到此处，他满脸嘲讽。
而这份嘲讽是对着当今皇帝的。
北伯侯夫人之死透露着不同寻常。哪怕当时北伯侯已有所察觉，但也没有调查下去的时间和机会。
他完全可以肯定，若那时不顺着皇帝的命令离开，他这一脉必然都会葬身京城。
只是北伯侯夫人得入土为安。
思来想去，他便将北伯侯夫人葬在了这座山头。
这些将士生前守护在他身边，随着他立下汗马功劳。
死后想来也愿意护着他的夫人几分，不至于让她在地下受尽苦楚。
听着萧凌岳的解释，楚朝阳沉默着。
从前她对北伯侯夫人的印象只停留在传闻中的美貌才华，却不想她的身后竟也有这样多的故事。
“后来呢？”
面对楚朝阳的询问，萧凌岳无奈的摊了摊手。
“没有后来。因为皇帝的命令，父亲不得不带着我与大哥远走他乡。往年若有机会，我必然会偷溜回京城祭奠母亲与此地埋着的将士。而今年，我总算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来一次了。”
这一切甚至还得感谢皇帝将他当做质子，允他入京。
当真是可怜可笑。
“今日是我母亲的祭日，你可愿同我一同为她上香？”
面对萧凌岳的邀请，楚朝阳颔首。
在片刻休息之后，二人一同往山头上爬，同时也将所经过的每一座墓碑都清扫的干净。
不过这么多的墓碑可不是短时间能够清理完的。
等他们爬上山头的时候，天色已晚，月亮再次升起。
看着眼前那一座大一些的墓碑，上头刻着北伯侯夫人的名字与生辰年月，楚朝阳轻叹一声。
萧凌岳凑上前去，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每一个字，一滴泪突然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对母亲的印象停留在了那年的说教以及关怀，更停留在了母亲的安抚温柔之中。
那样好的岁月却那样短暂。
那时他只不过是淘气，溜出府邸玩耍回来时却得到了北伯侯夫人骤然离世的消息。
每每午夜梦回，他只觉得一阵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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