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印证曹芸那可怕的猜想，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尚书府就像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彻底炸开了锅。
曹芸几乎是刚合眼没多久，就被一阵尖锐急促的锣声和慌乱奔跑的脚步声惊醒。下院简陋的通铺里，丫鬟们都被惊起，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听着像是西院那边传来的动静……”
“不会是走水了吧？”
“呸呸呸！大清早的胡说什么！”
众人正惶惶不安地猜测着，张嬷嬷就一脸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也顾不上平日里的刻薄形象，尖着嗓子喊道：“都起来！都起来！府里出大事了！所有人待在屋里，不许随意走动！违令者重打三十大板！”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变形，脸色煞白。这下，连最迟钝的人也意识到，出大事了，而且绝非小事。
很快，各种零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透过门缝、窗隙，钻进了下院这间拥挤的屋子。
“听说了吗？西院的小公子……快不行了！”
“天哪！昨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不是好好的！是一直病着，但今天早上突然就吐了血，还抽起风来了！”
“夫人已经赶过去了！整个西院都被围起来了！”
“大夫来了好几个，都摇头呢……”
“我的老天爷，这可怎么得了……”
窃窃私语声中，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每个丫鬟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主子出事，尤其是最得宠的姨娘和幼子出事，往往意味着府内权力的震荡和清洗，他们这些底层奴仆，很容易就会被殃及池鱼。
曹芸默默地穿着衣服，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已然明了。毒性发作了，而且来势汹汹。柳姨娘这是下了狠手，要么是剂量加重，要么是毒性累积到了临界点。她这是要彻底将事情闹大，不给对手任何转圜的余地。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更确切、也更可怕的消息传了回来——小公子不是急病，是中毒！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中毒？怎么会中毒？”
“是谁？谁这么大胆子，敢给小公子下毒？”
“完了完了，这下要翻天了……”
一时间，人人自危，仿佛那下毒的凶手就隐藏在自己身边。空气中弥漫着猜疑和恐惧的气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哭喊声，由远及近，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烂肠子的，要害我儿性命！夫人！夫人您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是柳姨娘的声音。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哭天抢地地冲向了正院的方向，那悲恸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然而，躲在窗后悄悄向外窥视的曹芸，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柳姨娘哭喊间隙，那双红肿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狠毒与算计。她的表演堪称完美，但那份过于刻意的悲痛，以及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厉色，却逃不过曹芸这个见过无数罪犯演技的律师的眼睛。
柳姨娘一路哭诉到尚书夫人面前，扑倒在地，声嘶力竭：“夫人！定是有人嫉妒妾身母子受宠，才下此毒手！妾身……妾身思来想去，唯有李姨娘！前几日妾身不过因她手下丫鬟毛手毛脚打翻了茶盏，说了她几句，她便怀恨在心，放出狠话要让妾身好看！定是她！除了她，再无别人有此动机和狠心！”
这番指认，听起来合情合理。李姨娘失宠已久，心中积怨，又与柳姨娘有过近期冲突，确实有作案动机。而且，将矛头指向一个失势的姨娘，既能转移视线，又能轻易地将对方置于死地。
尚书夫人本就因幼子中毒而震怒惊惶，听到柳姨娘这番哭诉，更是怒火中烧，当即下令：“来人！把李氏那个毒妇给我押过来！关进柴房！严加拷问！我倒要看看，是谁给她的狗胆，敢害我曹家子嗣！”
如狼似虎的婆子们立刻冲向李姨娘居住的偏僻小院。不久，远处就传来了李姨娘惊恐绝望的哭喊和辩解声：“冤枉！夫人！妾身冤枉啊！妾身怎会害小公子！柳姨娘她血口喷人！冤枉啊——”
声音凄厉，渐渐远去，最终被柴房厚重的门板隔绝。
整个尚书府，顿时被一种肃杀恐怖的气氛所笼罩。所有下人都被严令待在原地，不得随意交谈走动。护卫增加了巡逻的人数和频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往日里还有几分生气的府邸，此刻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以及每个人心中那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猜疑。
曹芸和秋水等人被勒令待在屋里，连早饭都是婆子冷着脸送进来的几个冰冷的粗面馒头。众人食不知味，围坐在冰冷的炕上，大气都不敢出。
秋水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挨着曹芸，低声道：“芸儿，太可怕了……李姨娘她……她真的会下毒吗？”
曹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秋水的手背，以示安抚。她心中冷笑，李姨娘？不过是个可怜的替罪羊罢了。真正的毒蛇，此刻正在正院里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哭得“伤心欲绝”呢。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柳姨娘成功地掀起了惊涛骇浪，将自己置于了受害者的位置，并且精准地找到了一个“凶手”。但曹芸知道，真相并非如此。她手中掌握着关键的信息，就像握住了一把双刃剑。如何使用这把剑，既能斩开迷雾，又能不伤及自身，将是她面临的最大考验。府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死寂的压抑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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