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小屋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大件家具，唯一显眼的是靠墙摆着的一台半旧缝纫机。
机身擦得锃亮，那是赵秀兰赖以为生的家伙什。
平日里接些缝缝补补的活计，或是去居委会领了糊纸盒、纳鞋底的差事，都靠它赚点零碎钱贴补家用。
墙上贴着“劳动光荣”的年画，旁边还粘着秋阳和秋燕的三好学生奖状，红纸金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鲜亮。
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屋顶，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馨又热闹。
饭菜刚摆上桌，秋阳就踮着脚扒着桌子边，馋得直咽口水。
秋燕也凑在旁边，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姐，今天也太香了吧！比过年还好吃！”
秋阳跟着嚷嚷：“姐，我感觉我最近又长高了！裤腿都短了一截！”
秋燕也不甘示弱，挺起小胸脯：“我也长高了！还长胖了呢！”
正说着，林建国揣着搪瓷缸从外面回来，刚进院门就闻到了肉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隔壁大娘的声音跟着飘过来：“秋禾她妈，你们家今儿个是啥喜事啊？香得我家二小子都闹着要吃肉！”
对面的李大爷叼着旱烟杆路过门口，笑着打趣：“秋禾出息了，去行政科当干事，林家这是要过上好日子咯！”
也有酸溜溜的声音飘过来：“不年不节的就吃这么好，真是不会过日子，不知道攒着点钱给孩子将来用。”
赵秀兰听见这些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嗓门也拔高了几分：“我闺女调去行政科了，高兴！就得好好庆祝庆祝！”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刚拿起筷子，林秋禾就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她看着眼前的家人，眼神亮闪闪的，抬手压了压秋阳和秋燕的欢呼声，郑重宣布。
“今天，咱们开个家庭小会！”
秋阳和秋燕立刻坐得笔直，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建国也停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儿，连赵秀兰都放下了手里的碗，笑着望向她。
林秋禾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脆有力。
“第一，我能从库房调到行政科，是这一年熬了无数个夜换来的。”
“行政科是厂里的大管家，管着全厂的大小事，往后我就是办公室的干事了！”
话音刚落，秋阳就拍起了巴掌，秋燕也跟着拍手，小巴掌拍得通红。
林建国笑着点头，赵秀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好！好！我闺女有出息！”
林秋禾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落在秋阳和秋燕身上，语气郑重。
“第二，你们俩给我听好了，一定要好好读书！你们往后还有更多机会，只有读书才能有出路，才能一辈子守着车间、守着灶台！”
“姐姐会给你们找更多的复习资料，你们必须给我考上中专，考不到中专，去上高中也好，总之不能早早进厂！”
秋阳立刻举起手保证：“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考夜校，也去当干部！”
秋燕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林秋禾笑着点头，又伸出第三根手指，转向林建国，语气带着鼓励。
“爸，你也得好好干！现在你是车间小组长，工龄摆在这儿，之前又为厂里受了伤，领导都看在眼里。”
“好好干，未必将来不能混个车间副主任当当！咱们家，就得靠自己的力气往上闯！”
林建国愣了愣，随即重重一拍大腿，眼里闪着光：“好！闺女这话说到爸心坎里了！爸一定好好干！”
这时，林秋禾才把目光转向赵秀兰，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赵秀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和慌乱。
“第三，妈，”林秋禾语气诚恳，“我想让你也去夜校学学。”
赵秀兰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妈不去！妈大字不识几个，去了也是丢人现眼！再说我还要在家做饭、缝衣服，去居委会领活计，哪有那个闲工夫！”
“妈，你才三十多岁，正是拼打的好年纪！”
林秋禾上前一步，攥住赵秀兰的手，声音里带着恳切。
“我们厂里有专门给家属开的扫盲班，学认字、学算账，晚上上课，不耽误你白天干活。”
“你想想，学会了认字，就不用再求人念通知。学会了算账，接活计的时候就不怕被人坑。”
“以后等你学出来了，未必不能去居委会谋个差事，总比天天糊纸盒、纳鞋底强！”
秋阳和秋燕立刻跟着起哄，秋阳拽着赵秀兰的胳膊晃。
“妈，你去学嘛！和大姐一起！”
秋燕也说：“妈学会算账，以后就能更好管家里的钱了！”
赵秀兰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看看一双儿女雀跃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又抬头望了望墙上的奖状，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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