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澄哑住,喉头吞咽着滞塞的感受。
她应该记得吗?
季澄倒想问,那是多少年的事,不应该记得吗?
他弱下了气势,只告诉:“我就是刘简。”
这个名字盘旋在耳边,一遍遍地,竟强行牵扯她的记忆。
没有头痛,没有感伤,她眸中充斥着茫然。
“你是刘简?”
她约莫有了点印象,但那个刘简是他说的刘简吗?以前的刘简,她连脸都很少能看清,那个自卑又敏感的人,说是现在的锦衣卫佥事。
他烂的脸治好了吗?
郁照强行回忆,不忘两手推动他,这个居高临下的身位,他想杀人是轻而易举,她贪生但不畏死,只是这样死去心有不甘。
“你……”
“如果我不认得你,我为什么要替你遮瞒?”季澄吐气沉重。
他感受到刚痊愈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崩开,而脸颊滚落的鲜血,是她所造成的新伤。
郁照默然,他也亦是。
季澄松开她,两人俱是缓了很久,好不容易坐起。
郁照撑着额头思索,季澄伏在桌边,头还一抽一抽地痛。
他随手扯了一块布按在伤口处,暂时没惊动外面的人,实际上外面的守卫防的是外人,而并非她,即便屋中有动静也未敢闯入。
郁照愣看着满地狼藉,还有四处沾染的血迹。
她还杀季澄吗?他都交代了是她的故人,此番动手是她有错在先。
身上的疼痛缓了过来,郁照关心起季澄的状况,“叫人送东西进来吧……我给你处理伤势。”
……
他长变了,称得上脱胎换骨。
原来他长大后也是眉目舒俊,鼻梁高挺,唇如含珠,变化太显着,还换了名姓,她又如何认得出来。
郁照睇视着他的五官,脑海中的轮廓棱角都模模糊糊。
她不是她,他也不是他了,什么总角之交,都撕碎在过往里。
小时候可能还有过什么天真的承诺,她说过会为他治脸,如果没人要他,她可以接纳,不会嫌弃。
郁照给他涂药包扎过了,两个人总算能好生谈一谈。
“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你要用这件事威胁我。”她自觉理亏,无法正视他。
“我知道你认不出我。”
在相认前,他甚至暗暗设想过她得知真相的惊叹,好奇她会不会赞叹,为他有所成而欣慰。
没有。
伤处突突的疼痛在提醒他,再见是形同陌路,还因为可能利益相左而互殴。
季澄终究无法责怪她,“我只希望你记得,我的出现不会为了毁掉你。”
她说:“没有人可以私自毁掉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玉石俱焚。”
“别人不一定敢杀我,但我可以,我也有能力除患。”
季澄感到震撼。
时间改变的东西太多,她变了身份,也变了心境。
季澄:“可是你回看一番,不觉得有些人的下场,甚至超出了同态复仇的程度吗?”
“但是我的痛,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回去不一定能让别人体会到与我等同的苦。这个道理你不难想清吧?”
此言为真。
季澄是不能辩驳。
“那我此前问你的问题呢?我说你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权势已经不是世道亏欠你的了。”
什么叫正当,什么又不正当,郁照无意和他争执,得到的就是她的。欠她的是连殊,为什么扯世道?她接替之后,也并没有延续连殊的专横,对无辜百姓施虐。
她坚决否定,偏歪了头,轻语叹笑:“我不会舍下已得到的。”
“你变了很多,现在像权欲熏心的……”
“你错了,我一直是这样的。”心中的猛兽似要冲出牢笼,她死沉沉道,“我一直如此,我从小就怨天尤人,恨贼老天不公,凭什么我们就要汲汲营营、辛劳一生,凭什么荣华富贵他们唾手可得,无需付出任何,就能心安理得的享有?这公平吗?”
季澄不为所动,他内心的准则依然未有动摇。
她所说诚然在理,可幼时少时的她当真不会如此执拗扭曲,他们生如蜉蝣,但坚韧求存,心有善念,也不像今日一般偏激。
郁照执着地问什么公道,将一切不适外耗,恨他人恨世道。
他无可奈何,“这应是你害死人的理由吗?”
郁照的眼珠转得一顿一顿的,仿若木偶,失去昔日的灵气,“你说谁?沈玉絜?还是连殊?或是沈渊清?”
“都有,只是我最想知道的是郡主之死,你不仅杀她,还顶替她……”季澄难以想象她做出这个决定时是何等疯狂的状态,又有多胆大包天。
“你是觉得我做错了?”
季澄:“……”
她开始漫不经心地质问、比较,不甘沦为他口中的恶人。
“你知道我救了多少人吗?”
“又知道连殊杀了多少人吗?”
这是郁照心下的衡量。
如果一命换一命,她不欠任何。
季澄搭上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解释:“你好像不懂,救人和杀人是不能互抵的,功绩和罪恶也不能相消,你做错的已经够多了。”
郁照哂笑:“可你又怎么知道她不该死?”
“况且,你可有自视过?你身为锦衣卫,你手下又死过多少人,你比我黑得多了,你这时在我面前讲什么大义,装什么伪善?”
她清亮的眼眸沉着怨气,故人的指摘宛如倾轧而下的巨石,没有人能理解她的艰辛,她不会觉得任何人有不该做的事,因为每个人都会为作为而担责。
季澄黯然道:“我知道,我走到今日是染上多少鲜血才走来的,所以我也清楚,我这种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因为我会不得好死,但我见不得你生前受苦,过得不快,死后还要为罪孽而赎还。”
他语无伦次,又苦巴巴说:“黎朝朝,因为你忘记我了。”
“分开得太早,你不记得我的声音,也模糊了我的样貌。但这都怪我,是我变化太大,叫你没能认出来。”
“如果我能帮你,你会不会没走上这一步?”
“我做锦衣卫,做走狗不是因为我求着、我想做,是因为恰好上天给我的是这条路。”
“因为你觉得走狗就是坏的,我承认我是坏的,我做了诸多恶事,我甘愿受我应有的罪责……”
啰嗦,好啰嗦。
郁照抱着头,讽笑声断断续续。
“那我告诉你,我也甘愿受着。”
“替身,也是上天给我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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