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娘,你家薛霖真个出去贩货啦?”朱婶子半边身子打从墙头上露出来,同林素娘说着话。
自从她儿子学了泥瓦匠,弄了架梯子在墙边儿上架着,朱婶子没事儿就喜欢爬上墙头与林素娘闲谈。
“是啊。”林素娘随口应道。
自从薛霖走了之后,林素娘便又回到了原来自己带着小石头过日子时的生活。
昨日天气好,她将小石头放到朱婶子家里,自己进山去挖了些乌药,今日便来炮制。
小石头如今比之往常活泼了许多,也知道心疼娘,见她搬了矮凳坐在院里木盆前,兴冲冲跑过来要帮忙。
林素娘叫他将乌药上头的细根除去,放进木盆里头自己洗净,晒干后,便是炮制好的“乌药个”。
若是趁鲜刮去棕色外皮,切片干燥,便是“乌药片”。
朱婶子瞧着她母子忙碌,不由羡慕道:“现下都说又要打仗哩,村子里好几家的田种了下去,还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啥时候要逃难。要是都像素娘这般识得草药,怕是逃难的路上也不至于饿死了。”
林素娘听着她话里意思,坐直了身子,拿胳膊将面上垂下的发丝拂到耳后,笑了笑,道:
“朱婶子只看我能挖草药卖了换点儿吃食,回头真个打到咱们这里来,多少庄稼都要叫那些当兵的给毁了去,到时候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粮食。如此看来,还是种田好。
若不是我们家薛霖非要去帮着陈大哥他们趟一趟皮货的路子,丢下我与小石头在家,挑不动水,担不动柴的,不然这田我非自己种了不可,哪里还冒着风险进山?”
朱婶子听她这般说,亦点头称是,又向着林素娘道:“就算粮食不好买,不过也就贵一些。你卖了银钱还是莫要乱用了去,早换成粮食安心。”
林素娘苦笑,粮食不好买的消息都传到了后山村,可见如今买粮是越发艰难了。
县太爷半月前便写了布告,广而告之,不许粮铺囤粮,那些奸滑的商人,便定下店铺每日只卖两百余斤米粮的规矩,多的一概没有。
自己若不是托了杨大夫帮着抢了些米面杂粮,怕是就算有钱,也要饿了肚子。
薛霖留下的张丰平先时还往后山村这里来得勤,后来因着在县里犯了官司,被发了海捕文书,每日里东躲西藏,倒是给她们母子送过几回粮食。
可这世道天知道要乱到啥时候去,就算林素娘把粮食都藏起来慢慢吃,怕也吃不了多久。
正和朱婶子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院门被人拍响,林素娘打开门一看,外头歪歪扭扭站着杜二狗。
杜二狗看见她,先抬起手挠了挠头,又嘿嘿笑着,指了指地上的麻布袋子。
“林嫂子,我家和陈大哥他们兄弟还有黄五叔凑了些子高粱米给你送来,你寻个地界儿藏好了,无事莫要出门,有人敲门,能躲就躲起来——”
“发生了何事?”林素娘蹙起眉,直觉这事有些不简单。
杜二狗叹了一口气,道:“陈二哥今儿打从县里回来的路上,在原来黑虎山的地盘看见一个人,远远瞧着像孙大柱,叫了他好几声儿,他又不应。
陈二哥回来同我们说了,大家伙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小石头的奶奶去了以后,孙大柱再没出现过,如今又在黑虎山碰见……陈二哥说,瞧着身形,一定是他。”
林素娘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他的来意,温声谢过他之后道:“二狗兄弟是怕他跟山贼勾连在一处,要对我们母子不利?”
“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的,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就是这样。嫂子,薛大哥走之前托我们兄弟几个多看顾你和小石头哩,你看,你要不要带着石头儿往林家村去避一避……”
林素娘和家里闹翻的事情除了薛霖,旁人都知道的不真切。
朱婶子隐约听到几句,但这事到底不好问到人脸上去,虽有些猜测,却也作不得准。
且这儿女都是娘的心头肉,嘴上骂得再凶,还能真的断了亲不成?
“好,我知道了,多谢二狗兄弟特特跑一趟来同我说,我把家里收拾一下,明日就去娘家避一避。”
关上院门,林素娘不理朱婶子一连声的探问,抱着小石头急匆匆回了屋把自己藏的银子、房契田契和换洗衣裳都翻了出来打成包袱。
当日薛霖就说过,怕是这黑虎山的贼匪没有清剿干净,也担心孙大柱走投无路,又回头祸害她们娘儿俩。
林素娘再是凶悍,也不过是个妇人家,她虽不怕孙大柱,可现在世道已经乱了起来,听闻县里已有大户人家往外投亲靠友去了。
梁王北上的消息一天一个样儿,有说在河东郡打了大胜仗,也有人说明明是在江北道那里安营扎寨,征调民兵。
只是不知道薛霖此时有没有回到梁王的大军之中,又在哪位军爷的麾下,这些,她却是不得而知的。
林素娘收拾了一阵,忽又想起,若是张丰平回来寻自己,家里没有人,就算是有了薛霖的消息,自己也难以知道了。
不行,这样不行。
薛霖说过,待他在外头稳定了之后,便叫人与自己送信。
何况,现在乱的只是外头,后山村不是还好好儿的吗?
林素娘慌乱过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坐在床沿儿想了半日,终是把收拾好的包袱又收了起来。
“素娘,二狗子找你啥事儿啊?你俩站门口嘀嘀咕咕半天,有什么话儿还不能叫人知道啊?”
方才林素娘慌忙回屋,没有回答朱婶子的问话,叫她十分不高兴。
这会子见她出来,面上惊惶之色比之先前好了许多,拉长了声音说道。
林素娘强挤出一丝笑容来,“二狗子说黑虎山的山贼又聚了起来,叫咱们能不出去就不出去,怕有什么不测哩。”
“哎呀,真的假的?”朱婶子听见这话,站在梯子上歪了一下,差点儿掉了下来,忙扶住墙头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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