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昭仪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
瓷器相碰的轻响,敲在秦充媛此时紧张的神经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悠悠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听不出喜怒。
“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本宫不过是关心五公主,提了一句罢了,倒惹得妹妹如此。”
“彩屏,还不快扶秦小主起来。”
彩屏上前,将秦充媛搀起。
秦充媛借着她的力道起身,重新坐回绣墩上,只觉得膝盖发软。
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妹妹能明白本宫的心意,那是最好不过了。”
令昭仪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轻柔的像是水一般,却将人无声无息地裹缠窒息。
“本宫向来喜欢聪明人,更喜欢识时务、懂进退的聪明人。”
“妹妹放心,只要你尽心为本宫,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和五公主,月儿那孩子,本宫会当她亲生的一般疼惜。”
亲生的一般疼惜……
秦充媛听懂了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若是自己不尽心,月儿便会如亲生女儿一般,被她拿捏在掌心,搓圆捏扁。
“是……妾,明白了。”
秦充媛听到自己的声音,顺从开口:“嘉美人那边……妾知道该怎么做。”
“嗯。”
令昭仪满意地颔首,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仿佛真心为她的懂事而感到欣慰。
“好妹妹,快喝茶吧,都要凉了。”
秦充媛再次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从瑶华宫出来,春日暖阳照在身上,秦充媛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漫无目的地在宫道上走着,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她不想害人,真的不想。
棠宁从未害过她,她若出手,便是自损阴德。
为何,谁都要来逼迫她?
可月儿……她的月儿……
秦充媛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是个没用的娘,不得宠,家世寻常,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周全。
令昭仪的父亲是前朝重臣,家族之中,有不少能人为陛下效劳。
她自己位份高,想要捏死她们母女,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月儿的病,是警告,也是示威。
令昭仪能让她病一次,就能让她病得更重,甚至悄无声息地没了。
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就是病死在宫中,又有谁会在意呢?
这个念头一起,秦充媛猛地打了个寒颤,心如刀绞。
不,不行!
月儿是她的命!谁也不能动她的月儿!
回到自己居住的朝晖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儿清脆的笑声。
“小兔子,跳跳!”
秦充媛脚步一顿,站在廊下,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奶娘正陪着月儿在榻上玩布偶。
三岁多的月儿,穿着粉嫩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因为病了一场,小脸还有些瘦,拿着个兔子布偶,学着蹦跳的样子,咯咯直笑。
笑容纯真无邪,不掺一丝杂质,是她在这冰冷宫廷里,唯一的慰藉和温暖。
似是心有所感,月儿忽然转过头,看到了窗外的母亲,立刻咧开嘴,伸出小手。
“母妃!抱抱!”
这一声母妃,瞬间击溃了秦充媛勉强维持的镇定。
她快步走进室内,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她将脸埋在女儿带着奶香的小肩膀上,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月儿被抱得有些紧,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摸上母亲湿漉漉的脸颊,稚嫩的声音充满困惑:“母妃,不哭……”
“娘没哭,娘是高兴。”
秦充媛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月儿真乖。”
她抱着女儿,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心里却已做好了打算。
对不起了,棠宁。
为了我的月儿能活下去,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笑……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月儿,也是我的命啊。
……
次日,绮春宫。
常顺公公查到的线索,让棠宁和身边信得过的宫女太监都沉了心。
诊脉太医与彩屏是同乡,五公主是食用了相克之物……
一个是为给她诊治出喜脉,一个是为她落胎而准备。
令昭仪果然善用借刀杀人,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驱使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与她同归于尽。
棠宁坐在窗下,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婴儿的小肚兜。
阳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她面色平静,眼神沉静了许多。
“主子。”
大宫女春杏端了安胎药进来,低声道。
“秦充媛来了,还带了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说是想着您可能害喜,吃些清淡香甜的糕点或许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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