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此刻正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脸色难看，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杆难闻的旱烟，拿烟杆的手不住发着抖，磕得牙齿哒哒作响。
薛清河见状，结合她的身份，便猜出来她应该吓得不轻。于是他在张婶面前蹲下身，将妖巡的令牌在她眼前晃了晃，放缓声音道：“张婶，我是妖巡缉捕司司直薛清河，是来查案的。麻烦你把今早看见的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张婶抬头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大口烟，继而缓缓吐出来，整个脑袋都淹没在烟雾中。她整个人便在烟雾的掩护下缓缓开口了：“我今早去给主人送早饭，按理说主人通常会起得很早，去厅里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杂书。但是昨天他有些不高兴，睡在了偏房，又迟迟不起，所以我才把饭送到了他房里。
可今儿个敲门，里头迟迟没人应，我寻思着主人是不是睡过头了，就推门进去看……一进去，就看见主人躺在那儿，满地都是血！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
她说着说着，浑身都开始发抖起来，烟杆子磕牙齿的咔吧声更加频繁起来。
薛清河等她平复一下后，才继续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想跑出去喊人。可我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有动静，紧接着一只大猫从屋里窜出来，嗖地一下从我脚边过去，翻上墙头一眨眼就不见了，跟阵风一样！”
“那猫长什么样子？什么颜色？”
张婶想了想，摇摇头道：“那时候天刚蒙蒙亮，加上那畜生动作很快，我根本看不真切，就能看出来是个大猫。”
“大猫的话……有多大？”元渡在一旁插嘴。
“这个……”张婶想了一下，用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长度：“大概那么大？不对不对，还要更大些。”她说着，两只手又张开，直至完全伸展开，呈一个拥抱的姿势来。
元渡见了，吃了一惊，张大嘴道：“我的老天爷，那么大个子？这哪是猫啊？这分明就是个老虎崽子！你确定没看错！？”
“没有，”张婶摇头道：“真就那么大，它贴着我腿过去的，我看的真真的！”
“哎呀，张婶你命真大，”元渡上下打量着张婶，口无遮拦道：“那大猫如此凶悍，居然没有吃了你，也算是死里逃生了！”
张婶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咯咯的声音又从嘴里传出来。薛清河听到了，轻轻咳了一声，用肩膀撞了元渡一下。
元渡立刻明白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在疑惑，为何那猫只攻击魏淳而不杀张婶，难不成是来寻仇的？”
薛清河摇摇头，暂时也没什么头绪。咯咯的声音还在继续，薛清河的目光不由得在张婶身上来回扫着，忽然发现她那条深色的裙子有些不同。
那裙上沾了很多的猫毛，黑的黄的花的，密密麻麻地粘了一层。
“张婶啊，”薛清河指了指她的裙角问道：“你家中也养猫了吗？”
张婶低头一看，见到脏裙子也不惊讶，只是摆摆手道：“不是我养的，是夫人养的。我家夫人前几日抱来了一只花猫，由我日日伺候着，所以沾了一身的毛，洗都洗不掉。”
薛清河闻言点点头，这倒是能说得通。昨日柳东林出现在上官婉儿的宴会上，又是来参加聘猫仪式的，肯定是个十足十的猫派，家中有猫不足为奇。
紧接着他问道：“张婶，你方才说你家主人心情烦闷，一个人去了偏房喝闷酒。他为什么烦闷，你可知道？”
听了这话，张婶的神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吐出嘴里叼着的烟杆子，鬼鬼祟祟地四下里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冲着薛清河勾勾手指头。
等二人凑近了，张婶才压低声音悄悄道：“还不是因为最近那些猫妖的传言！”
“你家主人信了？”薛清河皱眉。
“哎呦，可不是要信了！”张婶一拍大腿，将先前的害怕全都抛在脑后，大有将此事八卦个彻底的意思：“我们家夫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要摔盘子砸碗的，每次都得我们这些下人跟在后头收拾。若我是主人，早早地将她休了图个清净了事。可主人脾气好啊，从来不跟她拌嘴，她发火也任她发，只是在旁边笑眯眯的。唉，我看着都憋屈！”
她说着，又凑到烟杆处狠狠吸了一口，接着道：“前些日子，夫人从外面带回来了一只花猫。那猫一开始并没什么不对劲，主人便没放在心上。可后来又几个丫鬟说，主人值夜时，她们路过窗户底下，听见夫人跟那猫嘀嘀咕咕地说话，聊得可亲热了。她们私底下嘀咕了几句，不知怎的第二天就在全府传开了，我们主人自然也就知道了。”
“然后呢？”元渡忍不住追问。
“然后主人就想起了最近的那些传言，什么女官跟猫妖偷情啊，什么猫妖夜里变成俊俏郎君与妇人相会啊。主人越想越不对劲，就去质问了夫人，话说得是有些难听，还要将那只猫赶走呢。
结果二人就吵起来了，哎呦那吵的叫一个凶啊，我从未见主人发过如此大的火，连桌子都扔出去了。瞧，那破桌子被我们劈了柴，正在灶里烧着呢。”
她说着，用手往屋里一指。薛清河与元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探头看去，果然看到了一截枣红色的桌子腿可怜巴巴地触在外面。
“那他们吵架，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薛清河问道。
“也没多久，就是昨天早晨。”
“也就是说，你家夫人刚刚与丈夫吵完架，转脸就收拾得漂漂亮亮去了上官舍人的宴会？”元渡有些惊讶地咂咂嘴，道：“哎呀，那你家夫人可真是心大啊。”
张婶听后张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这时有两个伙夫从厨房中出来，她便立刻将嘴闭上了。
薛清河觉得此人应该是想说些柳东林的坏话，只是人多不好开口罢了。他正寻思着如何撬开张婶的嘴，只见元渡凑了上来，低声道：“司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柳夫人带回来的那只猫妖争宠，听到魏淳要将自己赶走，所以心生怨恨，在他赶走自己之前，抢先一步将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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