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守业愣住了。
即使已经断了亲,即使对这个所谓的“娘”不抱任何希望,即使到了他这把年纪,听到自己的亲娘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他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他瞪大眼睛看着孙桂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山几兄弟赶过来的时候正巧听到这话,程铮一个箭步冲上去,挥拳就要往孙桂秋脸上招呼。
孙桂秋非但不躲,反倒把脸凑上去,扯着嗓子喊。
“你打啊!你打啊!我儿子和孙子都没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你打死我算了!到时候把你们全都抓去坐牢!”
“你!”程铮气红了眼,拳头悬在半空,眼看着真要挥出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二哥。”程穗宁的声音很平静,“犯不着跟这种人产生什么瓜葛。”
程铮的拳头被她按下后,胸膛剧烈起伏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火气。
孙桂秋的视线落在程穗宁身上,眼神里爆发出了最大的恨意,那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把这个孙女千刀万剐。
她觉得之所以会落到今日这番田地,全都要怪她,要不是这个死丫头撺掇,一直被吸血的老大,又怎么会怒而反抗她?
程穗宁对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要说原先程穗宁还留有最后一丝底线,那么在今日,她将彻底断了孙桂秋的退路。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升道:“你一口一个生恩来要挟,但其实……我爹他压根就不是你们亲生的吧?”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桂秋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扯着嗓子喊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爹就是我十月怀胎生的!”
程穗宁没有理会她的叫喊,继续道:“见过偏心的,但没见过你这么偏心的。”
“同为儿子,我爹不晓得比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二叔强多少倍,能干、孝顺、任劳任怨,可你们就是偏心二叔。”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只有他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孙桂秋和程国洪脸上扫过。
“我爹从相貌、身形、还有品行,跟你们两个人就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再加上你们这般苛待他,就更加进一步坐实了这件事。”
周围上了年纪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说起来,这程国洪和孙桂秋原不是咱们黑石村的人,是后来才搬来的,他们来的时候,就带着守业,那时候守业才三四岁吧?”
“对对对,他们刚来那两年,其实对守业也挺疼的,后来……后来是啥时候变的来着?”
“是孙桂秋怀上程天赐之后!那孩子一落地,他们对守业的态度就变了,一天不如一天,最后成了那样。”
“我记得,那时候守业才五六岁,就得干活了,劈柴、挑水、喂猪,什么活都干。那天赐呢?啥也不干,还天天吃肉。”
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记忆被翻出来。
那些年谁家有什么事,谁家对孩子怎么样,乡里乡亲的都看在眼里。只是从前没人往那方面想,如今被程穗宁一句话点破,再回头看,处处都是破绽。
程守业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幼年时的一些片段,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他记得自己曾经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那女人的脸看不清楚,但怀抱很温暖,声音很温柔。
他记得那女人给他喂饭,给他穿新衣裳,晚上睡觉时搂着他讲故事。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到他以为只是自己做的梦。
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个女人变成了孙桂秋,温柔没有了,只有打骂和使唤。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不讨人喜欢,于是更加卖力地干活,想讨他们欢心。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换不来一句夸赞,所有的付出都被当作理所应当。
原来……原来是这样。
程穗宁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一点,你们给我爹取名‘守业’,意思就是守住你们的家业。可二叔呢?叫‘天赐’,啥意思?上天赐给你们的宝贝呗?这厚此薄彼,也太明显了。”
孙桂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辩驳:“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程国洪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对!证据呢?没证据就是胡说八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真相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信不信的,心里都有数了。
越来越多的目光在程守业和孙桂秋身上探寻。
“都说儿子肖母,但我瞧着守业跟孙桂秋一点也不像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旁边的人接话。
“我也觉得,你看程国洪那个子,矮墩墩的,咋生得出守业这么高壮的身形来?”
“就是就是,守业那身板,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跟这两个站一块儿,压根不像一家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句句钻进程守业耳朵里。
那些年受过的委屈,那些流过的汗、挨过的打、咽下去的苦,如今都有了答案。
不是他不够好,是他本就不该承受这些。
程穗宁看着他,有些心疼。
她原本想着,若孙桂秋和程国洪能不出来瞎蹦跶,这件事便捂着过去,毕竟爹这把年纪了,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未必是好事。
可她们竟然那样狠毒,那样不思悔改,那就没什么好继续隐瞒的了,只有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才能割断这最后一丝牵扯。
程穗宁向前走了一步,开口道。
“公道自在人心,我懒得跟你多费口舌,但我明确告诉你,你们品行不端,不仅苛待养子,还偷窃别人家的土豆,我们黑石村的公仓,是不会救济你这种人的!”
程国洪一听,急得直跺脚:“不救济我们?这是要饿死我们啊!”
程穗宁冷冷道:“那也是你们活该!”
孙桂秋猛地抬起头,不甘道:“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做这个决定!”
程穗宁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就凭这土豆是我引入的,公仓的主意是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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