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继续说。
“他每次上市里来开会,穿的衣服领子都是磨破的,开会时抢着第一个发言排忧解难,哭穷说安顺底子薄。”
“但到了县里,全安顺都说马书记出个门路都要净水泼街,排场比正厅级还大。”
楚天河冷眼看着照片上的茅台瓶。
“安顺县的财政窟窿填去哪了,他马长征吃饭的单子是谁买的,你查了吗?”
“正在查,矿老板们孝敬少不了。”
秦峰说大实话。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想起顾言说的话,市长这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拖欠半年工资的安顺县,随时可能爆发惊天动地的乱子,一旦那些下岗工人闹到省里,楚天河这个刚宣誓的市长绝对脱不开干系。
“市长。”
顾言看着楚天河。
“这件事最操蛋的地方在于,他不仅烂,他还嚣张。”
“嚣张到什么程度?”
楚天河问。
秦峰冷哼了一声,把桌上的蒜皮拂下地。
“前天酒桌上,那些矿老板问他,新市长全票当选了,这楚市长可是从纪委出来的活阎王,办事又狠又黑,以后会不会查到咱们安顺头上。”
秦峰模仿着当时的场景,重述原话。
“这马长征喝高了,他把茅台酒杯往桌上一栽,当着二三十个人的面放话。”
秦峰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
“他说:“楚天河就是个空降兵,毛都没长齐,他懂个屁的基层,江城是省级的脸面,安顺就是一泡狗屎,他楚天河要是不长眼敢来查安顺的账,老子明天就让那一万多下岗老工人买站票去市政府大院要饭,你看省里是摘我的帽子,还是摘他楚天河的帽子!””
包间里死寂无声。
楚天河听完了这番话。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发火。
他甚至端起了那碗已经变凉的大排面,吸溜溜吃了一大口,然后又咬掉最后一口蒜。
他在脑子里快速盘算。
江城的权力盘子里,周开元那样明面的山头已经拔掉。
但是像马长征这种霸占一方、根深蒂固的老地头蛇,才是真正的毒瘤。
他们吃准了市委市府求稳的心理,用一万多老百姓当作人质。
谁敢掀盖子,谁就会被这口黑锅砸死。
所以这些年,就连张为民都在捏着鼻子给安顺批钱,批钱买稳定。
只要不出事,底下的脓包就捂着。
“这可是吃果果的威胁。”
顾言抱起双臂。
“马长征觉得你刚上任,为了政绩好看,绝对不敢在第一周引爆安顺的债务,他这是算准了你的软肋,打算以后继续管市政府要钱。”
楚天河放下筷子。
他抽出纸巾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他不把我放在眼里,这很好。”
楚天河把纸团扔进废纸篓。
“人有了倚仗,就会出昏招。”
“市长,按照常规程序,我们要不要先让市审计局下个进驻通知?或者开个常务会让他在会上汇报?”
秦峰提醒楚天河办事流程步骤。
官场上动一个实权县委书记,程序非常复杂。
通常还要市委书记同意,外加市纪委进行初步函询,经过层层审批汇报,这样可以防止引发不必要的震荡。
更重要的是,一旦走程序下发文件,那等于给了安顺县足够时间去抹平那些财务漏洞、销毁关键账册。
楚天河站了起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夹克外套穿上,拉链直接拉到了领口。
“不走程序。”
楚天河声音没有温度。
顾言猛地抬起头。
“你不要命了,私自去?这叫微服私访,可是违规的。”
“我是市长。”
楚天河目光冷凝。
“我去江城下头的一个县区看看,我看谁敢说我违规。”
秦峰马上跟着站起,干脆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要叫特警备车吗?”
楚天河伸手制止了秦峰摸手机的动作。
“老秦,你开市局那辆快报废的桑塔纳。”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扔给秦峰。
“别带司机,就咱们俩去,现在去,另外——通知市委办公厅今天的所有领导视察活动,就说我胃病犯了,去医院挂吊瓶,全部推掉。”
顾言推了下眼镜。
“完全静默突击?你不怕马长征收到风声跑了?”
楚天河转头看向包间门外。
夜色逐渐笼罩了这座千万级人口的城市,灯火璀璨的背后,藏着一具腐臭的残骸。
“他不拿我空降的市长当回事。”
楚天河嘴角浮现出那一抹、曾在纪委审讯室里让无数贪官战栗的冷笑。
“那我就亲手把这只拦路虎皮扒下来,称称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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