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苏明哲正式毕业，同时收到了省工艺美术厂的正式录用通知。
通知上说，从九月一日起，他正式成为省工艺美术厂的工人，享受学徒期满转正待遇。
每月工资三十二元，另有计件奖金。
苏明哲拿着通知，看了又看，手抖得厉害。
他想立刻写信告诉家里，但想了想，决定亲自回去一趟。
六月，苏明哲请了三天假，回张家庄。
当他出现在村口时，整个人都变了样。
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头发剪短了，人也精神了。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提着一个。
“三哥！”甜甜第一个发现他，像小兔子一样蹦过去。
苏明哲放下包，把妹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三哥回来了！”甜甜搂着他的脖子，“窝好想你！”
苏明哲比划着：三哥也想甜甜。
他放下甜甜，打开包，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这是给爸的，两瓶好酒。”
“这是给妈的，一块花布，做新衣裳。”
“这是给二哥的，一套工具书。”
“这是给甜甜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竹编的小动物：兔子、小鸟、松鼠、刺猬……每一只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甜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哇……”
苏明哲又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妈妈。
王秀娟打开，里面是三十块钱。
“明哲，这……”
苏明哲比划着：这是我攒的工资，给家里。
王秀娟眼眶红了：“你这孩子，自己攒着多好……”
苏明哲摇头，又比划：家里供我读书，供我学手艺，这是应该的。
晚上，苏家又摆了酒席。
苏建国把那两瓶好酒开了，给儿子倒上。
苏明哲不能喝酒，但今天破例，也喝了一小杯。
“明哲，爸敬你。”苏建国说，“你是爸的骄傲。”
苏明哲端起酒杯，和爸爸碰了碰，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
王秀娟在旁边心疼：“慢点喝，别呛着。”
甜甜坐在三哥旁边，小口小口地吃三哥带回来的点心。
“三哥，这个真好吃！”她腮帮子鼓鼓的。
苏明哲笑了，比划着：慢慢吃，还有。
吃完饭，甜甜拉着三哥的手：“三哥，窝带你去看兔子！”
兔窝里，灰灰又生了一窝小兔子，毛茸茸的，挤成一团。
苏明哲蹲下来，看那些小兔子，眼睛亮晶晶的。
他比划着：等三哥下次回来，给你带更好的兔子。
“真的吗？”甜甜眼睛亮了。
真的。省城有种长毛兔，毛特别长，能剪下来纺线织毛衣。
“哇……”甜甜想象不出来，但觉得一定很厉害。
晚上，苏明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甜甜靠在他身上，小声问：“三哥，省城好不好？”
苏明哲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比划着：省城好，有高楼，有电灯，有大工厂。但家里更好，有爸妈，有二哥，有甜甜。
甜甜听懂了，把小脑袋靠得更紧了些。
“那三哥以后还回来吗？”
苏明哲点点头，比划着：当然回来。这里是三哥的家。
他顿了顿，又比划：等三哥学会了更多手艺，就回来教村里的弟弟妹妹。让他们也能靠手艺吃饭。
甜甜仰起脸，看着三哥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三哥好厉害。
大哥读书厉害，二哥养殖厉害，三哥手艺厉害。
窝呢？窝能做什么？
她想了想，小声说：“三哥，窝以后也想跟你学手艺。”
苏明哲低头看她，笑了。
他比划着：好，三哥教你。
“真的？”
真的。
“那窝要学编小兔子，编小鸟，编小松鼠……”
苏明哲去省城工作后，苏家的日子依然红红火火。
苏明轩的养殖场规模越来越大，鸡舍扩大到三百只，猪圈里养着十二头大肥猪，鱼塘也挖深扩宽了，还养了上百尾草鱼和鲤鱼。
王秀娟的银香草生意稳定，每逢集市都能卖出几十个香包和十几株草苗。加上卖鸡蛋、卖猪肉、卖鱼的钱，苏家的收入每月都有七八十块。
这在七十年代末的农村，已经是了不得的数字。
甜甜依然每天和她的动物朋友们说话，照看兔子，帮忙喂鸡，偶尔跟着二哥去鱼塘撒鱼草。
但她最惦记的，还是三哥。
每个月，苏明哲都会寄信回来。信不长，但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家的思念。
“爸妈，我在厂里很好。师傅说我进步快，已经能独立做中等难度的工艺品了。这个月奖金发了八块钱，我寄回家……”
“甜甜，你编的小兔子我收到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三哥很喜欢。放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看看……”
甜甜每次收到信，都要让妈妈念三遍。然后自己拿着信纸，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能认出“甜甜”两个字。
那是三哥专门写给她的。
这天晚上，甜甜趴在桌上，拿铅笔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给三哥回信。
王秀娟在旁边纳鞋底，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甜甜，写啥呢？”
“窝告诉三哥，窝会编小篮子啦！”甜甜头也不抬，“虽然还编得不好看，但二哥说比刺猬强多了。”
王秀娟笑了：“你二哥就会逗你。”
甜甜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本子递给妈妈：“麻麻，你帮窝看看，有没有写错的？”
王秀娟接过来看，上面写着：
三哥，窝会编小篮子了。虽然不好看，但窝很认真。二哥说比刺猬强。窝想你。甜甜。
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
“写得很好。”王秀娟摸摸女儿的头，“三哥收到一定高兴。”
甜甜满意地笑了，把本子收好，等着明天让妈妈帮忙寄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苏明哲来信说，厂里腊月二十五放假，他买好了车票，二十六能到家。
甜甜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每天在院墙上画一道杠。
“二十五、二十六……还有五天！不对，四天！不对，三天……”
王秀娟看她那急切的样子，笑着摇头：“甜甜，你这么盼三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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