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二话不说,面色肃然、步履沉稳,两人一组。
动作利落而专业地将躺在担架上的孙中华抬进门内。
担架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滞涩的滚动声,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
领头那位警官身材高大、肩线笔直,他不慌不忙地从胸前口袋里掏出。
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翻开纸页,“沙沙”几声写下几行字,又合上本子,语气平直、毫无波澜,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们已调取户籍档案和原始出生证明,多方比对核实,确认您。
孙星辰女士,是孙中华先生法律意义上的唯一法定赡养人。
若长期拒不履行赡养义务,持续失联、拒绝照护、漠视生死,情节严重者,可能构成遗弃罪,甚至涉嫌虐待罪。
您要是真不想管、也不能管,我们这边必须依法立案调查,启动梁法程序。”
孙星辰靠在斑驳脱漆的木门框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漆皮,目光低垂,静静落在担架上那张灰败枯槁的老脸上。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紫、颧骨高耸如刀锋,整个人像一截被烈日暴晒多年、早已失去水分与生气的朽木。
她的眼神冷得彻底,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分波动,仿佛正俯视的,不是血脉相连的父亲,而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沾满污渍、散发馊味的破旧抹布。
那些年他把她宠成小公主、替她擦眼泪、半夜冒雨开车送她去医院挂急诊的日子?
早被翻涌不息的恨意烧得一干二净,连灰都不剩了,连烟都不曾冒过一缕。
梁骞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微敞。
腕间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神情沉静,步态从容。
陪着孙繁星一道,踏进了孙家那扇沉重大气的铜钉黑漆门。
本来是陈延约好了时间,准备陪孙繁星去拘留所探视林月梅的。
结果梁骞半路突然现身,西装笔挺、气场凛然。
只淡淡扫了陈延一眼,便示意梁机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陈延脸色微变,随即点头致意,未再多言,转身便退了出去,连背影都透着几分仓促与无可奈何。
一进孙家大门,青砖铺就的庭院幽静雅致,廊下灯笼轻晃,檐角铜铃随风微响。
孙老爷子刚从外面遛弯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竹编鸟笼。
笼中黄鹂扑棱着翅膀啁啾两声,他远远瞅见立在影壁前的景荔,脚步猛地一顿,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繁星!我的繁星啊。!”
景荔顿了顿,睫毛轻轻一颤,喉头微动,声音很轻。
却清清楚楚、稳稳当当,一字一句,不容错辨:“爷爷,我叫景荔。”
老爷子一听,连连点头,手里的鸟笼都忘了放下,激动得肩膀微微发抖:“哎!对对对,现在叫景荔,景荔好,名字好!好名字啊。!”
他立马扭过头,声音洪亮而急切地喊管家:“老周!快!赶紧上热菜、热汤!多上几个阿笙小时候爱吃的!阿笙回来啦。
她真的回来啦!”
景荔犹豫了一下,指尖略显迟疑地抬起,随即轻轻伸出手,扶住了老爷子枯瘦却温热的手臂。
她掌心微暖,指节纤细,动作轻缓,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她第一眼看见这老头,心口就热乎乎的,像有一团小小的火苗悄然燃起,莫名踏实,莫名亲切,仿佛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望见了归港的灯塔。
可真没想到。
这满头银发、眼含热泪、站都站不太稳的老人,竟然是自己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浓于水、无可替代的至亲。
老爷子被她扶着,脚步忽然变得轻快了些,却悄悄把脸偏过去,用洗得发软的深灰袖口,飞快地、用力地抹了下眼角,抹掉那一串滚烫的泪。
孙女,真的找回来了!
他身子骨早空了,五脏六腑都像被岁月抽走了筋骨,全靠一口气吊着,那口气不是别的,正是执念。
活一天,就得找一天。
翻山越岭,查遍全国,问尽人间。
找不到孙女,他死了都不敢闭眼。怎么跟早逝的闺女交代?
怎么面对坟前老伴儿那双永远含着泪的眼睛?
梁骞站在门边看着,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叹息,无声无息,却仿佛压住了整个庭院的风声。
阿笙回了孙家,往后怕是再也松不了劲儿了。
肩头担子重了,心也沉了,再难像从前那般轻装独行。
他没凑上前,就静静落在后头,影子融在廊柱暗处,让祖孙俩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不打扰,不插话,只守着那份失而复得的寂静与滚烫。
孙管家瞄了梁骞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与试探,迟疑开口:“九爷,您……”
话没落地,梁骞淡淡抬眼,眸色沉静如深潭,嗓音不高,却自带威压,清晰而坚定:“叫我梁先生,或者直接喊莫谦。
‘九爷’,别再提了。”
管家一愣,瞳孔微缩,随即迅速垂下眼睑,双手交叠身前,腰背微躬,应得干脆利落:“是,梁先生。”
他懂分寸,不问缘由,也不多嘴,更不会自作聪明地揣测背后深意客厅里,老爷子颤巍巍地拉着景荔的手,掌心温热却布满岁月刻下的粗粝纹路,他目光凝重、语速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愧意:“阿笙啊……外公今早才拿到医院出具的DNA比对报告,铁证如山。你就是我当年在火车站失散的那个小娃娃。
我,太没用,太糊涂,太心软……整整三十二年,翻遍大半个中国,查过无数孤儿院、福利机构、打拐数据库,甚至托人去边境暗访,可终究还是晚了。
没能把你找回来,一天都没能护在你身边……你不想认我,外公一点不怪你,半点都不怨,只恨自己无能。”
他以为,孙女不肯叫他一声“外公”,是因为心里憋着气。
气他当年没护住她,气她在顾家那十年被当佣人使唤、挨打挨骂、寒冬腊月跪在阳台抄写百遍《弟子规》,气她五岁起就被逼着学泡茶、熨衬衫、记账目,连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都没吹过一次。
更气她八岁高烧到抽搐,顾家人只喂了半片退烧药,硬生生拖成中耳炎,落下终身听力轻微受损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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