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荔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瞳孔里映着车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声音轻得像问自己。“真这么惨?”
梁骞反问,视线斜斜扫过她,目光沉静而锐利。
“不然你以为,他为啥连句像样的狠话都不敢放?连‘你给我等着’这种场面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中气不足。
怕你真等,更怕你等完直接拎着律师函上门收房。”
坐在前排开车的张大伟听得直扶额,右手下意识捂住太阳穴,指尖用力按了按,心里默默翻白眼,腹诽道。
这哪儿是兄弟吵架,分明是甲方爸爸现场验货、乙方CEO跪地交表……
还是自带悲情BGM的那种。
刚才梁寒川是冲过来兴师问罪的,皮鞋蹬在水泥地上“噔噔”作响,一步比一步急,衣摆被晚风掀得猎猎翻飞,人还没站稳,开口就吼,声线劈叉、破音走调。
“宇宙科技是不是你搞出来的?!弄个景荔出来,不就是想打我们大房的脸吗?!当全梁家是瞎子聋子?!”
梁骞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靠在宾利后排真皮座椅里,指尖漫不经心捻着衬衫袖口一枚银质袖扣,语调平缓得像在点评天气预报。
“要真想踩你们,我直接让三十个催债公梁轮班蹲老宅大门。
就浩瀚科技这烂摊子。
账本糊得像抹了浆糊,技术专利全靠盗链拼凑,客户回款率跌破百分之十五,连保洁阿姨都知道财务总监上周把私房钱垫进公梁发工资了……
景荔是不知道底细,才肯接盘。
换我?白送都嫌晦气,还得花钱请道士来做法驱邪。”
梁寒川当场气得嘴唇发抖,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悬在半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句话没回上来,脸色由铁青转成死灰,掉头就走,皮鞋后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绊个趔趄,背影仓皇得像逃离火灾现场。
毕竟公梁到底多糟,他自己最清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梁骞心口最深的褶皱里。
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又很快被沉静覆盖,仿佛那不堪的过往只是一页翻过去的旧纸,薄而脆,一碰就碎,却偏偏无人敢替他拾起。
“明天繁星想去村里。”
梁骞忽然转头对景荔说。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妥感。
侧脸线条冷硬,眉骨在车窗透进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方向盘边缘,指节微白,显出几分刻意收敛的克制。
景荔抬起头。
“你送?我能一块去不?”
她刚合上膝上那本翻了半本的《乡土中国》,书页还微微翘着边。
发尾扫过颈侧,带起一点微痒。
目光清亮,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只有一丝很淡、却异常真实的期待,在瞳仁深处静静浮动。
梁骞点头。
你想去,我亲自跑一趟。不想去,我就让张大伟开车送她。”
他语气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大伟刚考完驾照,车技还行。”
话音里竟难得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景荔顿了几秒,声音轻下来。
“我想去看看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磨得微毛的边角,目光飘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眼神柔软下来,仿佛已看见那扇斑驳的木门、院中歪斜的石榴树,还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暖红火光。
“成!”
梁骞干脆应下,尾音短促有力,像敲下一颗钉子。
他抬手调高空调风量,又顺手把副驾前储物格里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推了过来。
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
快到孙家村口时,景荔手机响了。
震动声不大,却格外突兀,在车里低低的引擎嗡鸣与远处隐约的蝉噪之间,像一颗石子猝然砸进静水。
来电显示。看守所。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睫毛上,轻轻一闪。
她没立刻接,只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喉间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您好,请问是景荔小姐吗?您姑姑顾英红提出申请,想再见您一面。
她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讲。”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语速快而谨慎,字字清晰,尾音微微绷紧,显然提前演练过无数遍。背景里偶尔传来铁门开合的哐当回响,衬得这句话更显冷硬。
景荔语气很淡。
“麻烦转告她。她是人贩子,毁了几十个家。我不找律师,也不会帮她找。”
她语调平稳,连起伏都吝于施舍一分。
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指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白。
那边静了几秒,似乎换了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车窗外掠过的风声都弱了下去。
景荔没挂电话,只是微微垂眸,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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