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后悔了设立愿望的条件？”玖恩有些不习惯庄衍落寞的神情。
他可以沉静，可以漠然，可以面上一本正经，心里算着其他，但怎么就能落寞呢？
转念，她又不自在起来，因为想到了自己讲述故事时是不是也曾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神情？
“后悔没有用了，”庄衍平静地开口，“况且我很早就想这么做……真正定下规矩是店铺后，但之前已经不少许愿者符合这样的规则。说到底，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
玖恩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冒出点火来，“这怎么能怪你呢？明明是人类自己丢失了信仰……神明依靠的就是信仰。”
庄衍没有反驳，只是看了眼玖恩，张了张嘴犹豫着要说什么。
“怎么？我说错了？”
“不，你没说错了。只是觉得……你也能这么想。”
“嗯？”
“就是……”庄衍看了看店铺门，“你哥哥玖莱就在外面……有些事同样不能怪你。”
话里有话，那话还是套着她的话来的。
玖恩霎时哭笑不得，他还是黑心眼的店主，这时候都不忘提点她一下？
家族覆灭的事真的不能怪她吗？
如果她没有给予艾尔太多的关注，是不是一切不会发生？
这样的假设，她想过成千上万次，每一次的结论都是她有罪。
当年的她对任何一个随侍都会那样，不是艾尔就会有别人。人类对血族，能有多少抵抗力？
就她见到的随侍对主人除去顺从外，更有许多依赖，为什么其他随侍没有像艾尔那样？归根结底是她给艾尔太多不该有的错觉，以为随侍真能得到主人永远的注视。
或者换句话，换一句人类能理解的话来——艾尔爱上了她，飞蛾扑火般地要求更多乃至全部。
所以错的还是她。
可庄衍不一样。
如果庄衍真的抛弃那些条件，信奉他的人依然会那么多吗？
不，完全不会。
每一次战乱，人们想到了他，一旦和平降临，人们又去往其他神明那，他再次被遗忘。
依靠传说留存在人们心里的他比不上那些所谓的新神明，更比不上科学这座高塔。
最终，信科学的人造就了店铺外的世界，极少的人才会相信许愿神明的存在。
大势所趋下，庄衍有错吗？
难道该责怪他挑剔许愿者？
即使不挑剔，许愿者依然会减少，信仰他的人会减少。
兴许还会有那些想许愿却信仰稀薄的人……
他作为一个神明的消失似乎无可避免，诡谲的是这不是他的错。
她出神着，庄衍忽然问：“知道我名字的由来吗？”
“你的名字？”
“我本来没有名字，后来开了店铺，我觉得许愿一个名字。于是我给自己起名庄衍。”
衍，代表变化，衍变幻化。
第一次知道这个字是从古老神只那里听到的，她告诉庄衍：“世间万物脱离不了衍变，周而复始融入时间长河。”
庄衍觉得这字很好，于是做了名。
他又发现人都有姓，临街的几个店铺都有王老板、李老板、张老板，入乡随俗他该姓什么？
他冥思苦想时，听到了周围人对他这个店铺老板的评价。
——那个收古物的老板看着严肃。
那姓严？
他还没决定时，又听到另一个人的评价。
——那个巷尾店铺老板，长得真俊美哟，貌比潘安呀。
那姓潘？
——收古董的老板？年纪轻轻，怎么庄重得和个老头似的。
姓庄？
前两个声音顿了一下，异口同声：“确实庄重。”
“严肃可不就显得庄重？”
“俊美，可仍然不敢靠近，可不是庄重的缘故吗？”
“所以你就姓庄了？”玖恩惊讶极了，像庄衍这样的人居然这么随性地决定了自己的姓氏？
“庄，挺好。”庄衍似乎不觉得什么，反而强调了他的满意。
“……”玖恩缓了缓，“不是有哪个百家姓吗？你都挑不出个满意的？”
“庄挺好。庄还能想到庄稼，我诞生睁眼看到的河滩附近就要庄稼。”
“原来这样。”玖恩稍稍能理解了一些，末了自语了一句，“复杂。”
庄衍耳尖地捕捉到了她这话，“复杂？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
玖恩当然不会承认她是觉得庄衍复杂，“就……你故事说的简单，其实挺复杂吧。你没详细说那些人类的愿望到底怎么让你失望。”
这下庄衍惊讶了。
那些他略过的事确实不简单，真要仔细说那整整几夜都不够。千年岁月里，他见识了太多的许愿人，那些过往的故事埋在时间长河里，沉淀在岁月中，几乎很少浮现。
他没想过告诉别人，他只是默默地让它们随着时间流逝沉底。
说了，谁会聆听？说了，谁会明白？
何况，千年独自一人，他不习惯诉说。
“因为那些多说无益，总是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庄衍想了下想，“人类总是说着场面话，做的又是另一套。我想我不全说，你能明白。”
玖恩又傻了一下。
庄衍对她似乎太过……
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么……亲近？不，是信任？不，是了解？
玖恩有些吃不准了。
“替我完成我的愿望吧。”庄衍第三次开口提到愿望了，“接受我留下的店铺，让世界留下我的足迹。你有了我的店铺，你想要家的愿望就实现了。”
“……”玖恩抬手揉揉眉头，“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要留下你的足迹在这世界上？不会就是为了完成我的愿望吧？”
“是，也不是。”庄衍有些窘，“原本我只想着不要消失……直到你来，我开始沉睡，感觉力量消耗少了许多。”
玖恩静静地听着，没有多余表情。
“然后我每天都……感受到你心底的愿望……我不是故意要……”庄衍深吸口气，“实际上，你在这里越久，你心底愿望我听得越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在以往没有遇见过。即使是卜巫，我也是在最后才清楚他的所想。”
玖恩撇撇嘴，“你是在说血族比人类更容易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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