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百姓只远远撩一眼，便像风里的落叶似的飘走了，谁也不想沾边。
一个穿粗布短褐的年轻汉子挤到告示前，扫了几眼，脸色霎时白了。他拔腿就跑，跑得急，在人群里撞歪了好几个人，挨了骂也不回头。
一直跑到码头，他才刹住脚，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工友们围过来，他指着告示的方向，嘴唇哆嗦：“看、看了……那上面写的……”
几人凑拢来，听完后面面相觑。
有人喃喃：“真的……假的……？那身高，那胎记……怎么就对得上呢……”
“我不信！我不信他怎么可能会……”
“走……我们要去看看。”
他们结伴往刺史府去，心里却还吊着侥幸：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刺史府下的套呢？万一把自己也折进去了呢？
到了府门外，几个年轻点的都缩在远处，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只有一个年纪最大的中年汉子，把袖子一拢，独自进去了。
他出来后，眼眶红红。
“是他……”他说，“是他。”
……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几个衣着体面的男人端着茶碗，实则是在监视刺史府外的动向。
他们等了一上午，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面。
有人满意了：“看来……没人敢来啊。”
另一个笑了笑，口气松下来：“废话，同洲的百姓又不傻。”
……
这一天，裴砚清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换了一身体面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起，腰间坠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这些都是姑娘让他来同洲之前特意置办的。
出门前姑娘只叮嘱了一句“别太早回来”，他便心领神会：这是让他多逛多转，多给人递话头的机会。
走出刺史府时，他感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他也没放慢步子，就那么走着，活像个在同洲街头闲荡的富家公子。
变化是真大啊……他离开那会，城东这条街上还只有几家铺子，如今已是鳞次栉比，一家挤着一家，招牌五花八门，幌子在风里飘。他走走停停，时而进铺子转转，时而在路边摊上翻翻，时而立在街角打量往来行人。
可有些东西，从没变过，比如那些世家子弟的气派。
一辆马车从街那头驶来，车身漆得锃亮，帷幔是上好的蜀锦，连拉车的马都膘肥体壮，鬃毛梳得一丝不苟。马车在街中央停住，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裴砚清认出了那张脸，是赵家的旁支子弟，叫什么来着？赵……赵什么？记不太清了。但这人常在王家宴席上凑趣，端着酒杯跟在嫡系后面赔笑，也曾在某次聚会上远远朝裴砚清行过礼。
很显然，此人现在没认出他来。
裴砚清垂下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是苦笑，也是自嘲。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从前常去的书铺，走过了从前常去的茶楼，走过了从前常去的笔墨庄。那些地方还在，可掌柜换了，伙计也换了，没有一张脸是他认得的。
这种感觉很奇异。像回了家，却发现屋里住着别人，家具都挪了位置，连墙上的画都换了。一切都似曾相识，又处处透着陌生。
只是他还没回家看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想着，一个青衣小厮忽然从巷口闪出来，不偏不倚挡在他面前。
“裴公子，”那小厮笑嘻嘻行了个礼，“我家公子请您喝茶。”
裴砚清心想：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皱了皱眉，像是嫌被人打搅了。他问了一句：“你是？”
小厮连忙拱手：“小的是孔府的下人，孔少爷吩咐小的在此等候公子多时了。少爷说，若公子得闲，想请公子去茶楼坐坐。”
裴砚清：“哪个孔少爷？”
小厮道：“同洲城里，还能有哪个孔少爷？自然是孔明彦孔少爷。公子去了便知。”
裴砚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带路。”
……
野影这一日，也按部就班地去了拍卖行。
“聚宝斋”在上金城最繁华的街上，三间门面，雕花门窗，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光是这块匾，就值不少钱。
昨日他就是摸到这，给掌柜看了林柚交给他那几枚雨花石。
掌柜当时眼睛都直了，嘴上却还端得很稳，只说品质太好，想自己先收着，等过些日子再寻个好买主。
野影没给他留商量的余地，直接甩了一句：拍卖，价高者得，日子你们定。掌柜犹豫了一下，说次日给答复。
野影知道那拖出来的一天是什么意思——查底。
这也正常，这是拍卖行，货品知根知底，来源清楚，他们才能在里面做文章，才能在世家面前吹嘘。只是在这种地界，他们自然要查查他，毕竟他是个生面孔，还带来了顶级货。
很显然，掌柜什么也没查到。
今日再见，掌柜的态度变了个样，满脸堆笑，一口应下了这桩差事。
开玩笑，这几颗石头的品相，就算野影不提，他们自己也会主动张罗拍卖。
拍卖就意味着聚宝斋能赚一笔厚实的中介费，更意味着他能在世家面前结结实实地露一回脸。
更凑巧的事，近日斋主刚通知他，要求他收点能吸引世家的好货，这客人来得是正正好。
如此一本万利的事，他没理由不答应。
掌柜拍着胸脯打包票：“客官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让全同洲的贵人都来竞价。”
野影只道：“日子定好了便通知我。”
掌柜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那，客官您留个地址，我好让人去通报？”
“不必。你在门前挂一面蓝色布幌子，我自会来赴约。”
撂下这句话，野影便走了。
掌柜点头哈腰的送到门口，心里却暗暗思忖：“如此作风……说一不二，不留余地，怕是江湖中人，且不是一般的江湖中人。啧……这是个野路子，不太好拿捏啊。”
一切如林柚所料。
该埋的种子，一颗不少地埋进了土里。
接下来，只需等风来，等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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