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别院。
王映雪斜倚软榻,正瞧着窗外红梅。花瓣上凝着昨夜的霜,日头下一点点化开。
周子衡坐对面,指间夹着一枚白子,视线落在棋盘上。那枚棋子被他注视了太久,久到身旁的丫鬟偷偷瞄了一眼。
棋盘上黑白交错,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白子已无力回天。
这位周少爷……怕是不会下棋吧?丫鬟暗忖。
“映雪,”周子衡清了清嗓子,最后还是把棋子放回棋盒里,“赵家那个小子的事,你可听说了?”
王映雪当然知道了。
从赵流第一次被抓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你怎么看?”他问。
“不用管。”她的语气平平。
周子衡眉峰微动。
王映雪:“这女人如今打的便是‘做样子’的牌。有人死了,就说是查命案;给百姓赔银子,说是收买人心;抓几个人,说是整顿风化。你瞧她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真的?”
“可赵家那边不是派人来知会你么……问你要不要管管?”
“我还管什么?人不是已经出来了?他们不过交了一万一千两,这点钱对赵家算什么?”
周子衡哑然:“也是……”他嘴上应着,脑子里却在算一万一千两自己能花多久。
“至于命案,”王映雪继续道,“那具尸体的身份我早就清楚。一个码头工头。死了便死了,谁会替他出头?他娘是个快入土的老太婆,他连个夫人都没有,谁肯替他告状?”
“……噢!是这样啊。”
周子衡这下明白了,杀人的恐怕也是王家哪个小辈。
王映雪不过是借这具尸体,想给新刺史一个下马威。
但用人命设局,怕也得了王家主的点头。至于目的……他是不太聪明,但也能想透:王映雪是在替王家试探圣意。
原因嘛,他从父亲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些。好似荣都来了个富商,捎来些那边的消息?说如今那位陛下如何如何,总之……似乎自家也有点兴趣掺和。
唉,太复杂了太复杂!好在这些权力争斗家里从不让他沾边,他可不想被架起来去参加那些大人的局,当自己的休闲少爷有什么不好?想到这里,周子衡甚至觉得有点庆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王映雪见他神色游离,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敛去,接着道:“若有人找到你头上,就说王家已经知晓,无须担心。若有其他人被抓了,该给钱就给钱,反正也没多少,不想给的就等着,按照那女人的流程,拿不到钱过几天就给放了。”
周子衡深以为然,顺势换了话题。再聊这些大人的话题,他怕自己真的困了:“对了映雪,明晚那个拍卖会,你要去吗?”
“当然要去。”王映雪探手折下一小枝红梅,凑到鼻尖。气味冷冽清甜,她微微眯眼,“品相好的雨花石尤其难得。我这阵子收了不少,眼力见长。若能在拍卖会上再得几枚极品,才算没白费功夫。”
周子衡忙道:“这倒是!到时候若有好的,我也想拍下一枚,你可记得帮我掌掌眼啊!”
“嗯。”王映雪。
孔明彦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
他垂眼看着盏中茶汤,碧绿的叶片沉沉浮浮,思绪却像被什么缠住了,怎么也浮不上来。
他在想裴砚清。
那日茶楼一叙,裴砚清什么也没透露。
可正是这份“什么都没透露”,让他觉得不对劲。一个被逼到绝境、卖身为奴、九死一生回来的人,不该那么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有恃无恐,像背后有人撑腰,像是……早已知道结局。
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
正想着,忽听周子衡喊他:“明彦,明日拍卖会,你去不去?”
孔明彦回过神,答道:“自然去,能借你们的光,我哪有不去之理?”
周子衡朗声一笑:“那明天见。”
孔明彦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起身行礼。
“等等。”王映雪叫住了他。
孔明彦又停下,侧身,摆出恭听之态。
王映雪捏碎一朵梅花苞,幽幽飘来一句:“听闻你前几日见了个人,是谁?”
“……是裴砚清。”
孔明彦不敢隐瞒,也没想隐瞒,王映雪既然问他,自是王家的眼线汇报消息。
周子衡疑惑地皱了皱眉:“裴砚清是哪位?”
王映雪也问了一句:“谁?”
孔明彦自然明白,他们戏耍过的人太多,记不清是正常的。
他坦白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由自主地转了一转:“不太重要的人,几年前他得罪了映雪,便被赶出了同洲卖到青楼。”
“眼下似乎是赎身出来,回同洲看了看。那日也是巧合,我见他眼熟,便请去喝了喝茶,试探看他可有其他目的。”
孔明彦这番话说得漂亮,逻辑也周全。
周子衡不以为意,显然对这等小人物毫无兴致,但他注意的点在于:“等会儿!是男是女?!”
“……是男子。”
周子衡忽然来了精神,笑得意味深长:“嚯!他卖进青楼还能活着出来?有点意思!你改日再去问问,看是什么个情况,回头跟我讲讲!我要听什么你知道的啊!”
孔明彦面上应下,心里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家伙想听的无非是男子如何卖身、如何服侍他人那等私密事。他怎么可能去问?到时随便编点他爱听的便是,左右周子衡也分不出真假。
王映雪眼睫微垂,又多问了一句:“可问出什么了?”
“没有异样,他只是思乡心切回来看看。最近我的人跟了几日,一切如常。他已经离开同洲了。”
王映雪端详着孔明彦的神情举动,心知此人是王家的刀,倒不会在这种事上隐瞒。那枝红梅在她指尖旋了半圈,被她随手搁在窗台上。
“好了,你回去吧,明晚早点来。”
“是。”孔明彦转身离开,垂下眼帘。
走出水榭,冬日的风裹着梅花的冷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领,才发现后背已微微汗湿。
老实说,他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要隐瞒关于裴砚清的消息。
一个落魄归乡的可怜人,哪怕现在跟在那新刺史身边,想必也翻不起什么浪。可话到嘴边,他就是改了主意。
或许是……自从那日见过裴砚清,他心头便一直悬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而这份不安的来源,也许是那日他瞧见的,裴砚清眼底那一点淡淡的笑意。
孔明彦理解不了。
他怎么……还能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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