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庵中银杏渐黄。
那日夜不归宿、又逃早课实在太过,住持着实冷了脸色,因此一早便被唤至佛堂责问。
沈清原本以为不过训斥几句,谁料住持这次格外动了真火,不仅罚跪四个时辰抄《净心咒》,还责令掌戒师姐连杖十下。
那十下实打实落在腿后膝窝,沈清咬着牙没吭声,却在返回寮房途中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被打出瘀青,谁知夜里开始低烧,次日竟昏睡不起。
这五六日,她就一直窝在被褥里,最多翻翻书,盘盘星。
小玉低声抱怨:“这庵里不是养伤的地方,打了十棍还要人自己熬着。”
沈清连笑都没了力气,生病本就需要大量蛋白质,偏这庵里只有清粥小菜,虚的她头晕眼花。
药也是不如不吃,苦的要死不说,真正有效成分要是从这些草药提取怕不是要几吨吧……也怪不得古人平均寿命短!
小玉倒是妥帖的孩子,日日悉心照顾,也算在这庵里唯一的安慰了。
第五日清晨,小玉被人叫走,过一会匆匆推门而入,眉眼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喜:“小姐,顾师兄差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沈清本来斜歪在榻上眯着,突然来了精神:“他来了?”
“嗯。不过他就在山门外停了一会儿,托了静慧师姐转交,还说若您病好后要上山,别忘了带着图纸!”
沈清一骨碌爬起来,翻着顾沉送来的东西:一包点心,还有几包药,打开点心一股熟悉的糯米香甜便扑面而来。
沈清连忙拿了一块塞到嘴里,这几天可把她馋坏了,一边吃一边嘟囔:“这顾沉怎么也不多送点?唔……他怎么知道我病了?”
“那奴婢就不知了,既然顾公子送了药,那我去赶紧趁着厨房晨火给您煎药了,总比庵里开的药能好些。”
沈清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去,嘴里塞满无暇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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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顾沉坐在道观书阁中,手中推演星图已过半,却总觉神思不宁。
一道星轨线画错了三次,他索性放下笔,拂袖站起。
沈清已有近五日未上山,她不在,顾沉竟连卦摊都懒得出了。
起初两日他还下山摆摊,后来索性连签纸都懒得整理,摊布一卷,收在阁中角落。
他向来无甚烟火气,摆摊最开始不过是观星娘娘让他积善缘,于是一周一两日例行公事。
后来有了沈清,摆摊反而更像一个借口,如今那借口不来,他反觉这般日子空落得很。
明明清静,是他曾经最爱,可不知何时起,却变得有些熬人。
入夜一个时辰,他终究按捺不住。
披了袍子便出了观门,下山穿越镇子,从石阶走到庵前,却并未贸然入内。
清德庵规矩森严,外男不得擅入,他自然明白这点。
顾沉守在庵外寒风中踱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往来送水的杂役姑子。
他低声问起,几番试探,才听说那夜沈清未归,被住持亲责十杖,又罚跪抄经,翌日便病倒了。
至今躺在寮中,只靠个贴身丫头照看,未曾起身。
那一刻,他只觉胸口骤然一紧,连带着夜风都变得刺骨。
沈清向来行事大胆,嘴上不饶人,却总低估世情规则的锋利。
他那日竟未曾多问一句,任她独自离去!?
他懊悔,若前一夜自己临走前能劝她早些回庵,或者哪怕第二日一早提前教她编一套得体说辞,住持纵有怒气,也断不会罚得这般重。
她是替父祈福,住庵不过是名义,却要受这份苦……
他几乎是转身就下了山,直奔镇上最有口碑的“通济堂”。
那是松州一间老字号药铺,顾沉站在药柜前却迟疑了。
他自十二岁便入北山修行,虽常习惯一人独行,但其实出行有人安排,起居有人照料,寻医问药这等“俗事”,向来无需亲力而为。
此刻他一身风尘立在柜前,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掌柜见他气质不凡,便亲自上前相迎:“这位公子可是有方来取?若需抓药,还请告知病情。”
顾沉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道:“一位姑娘……受了些杖责,又感了风寒。如今卧病五日,食欲不振,仍低烧不退,烦请看该如何调理。”
掌柜旋即点头:“明白明白。若是外伤加风寒兼虚损,该温补调气,外消瘀,内解寒。小的这就开方子。”
他边写边问:“可有瘀青?可见热汗?夜间咳不咳?”
顾沉眉心紧蹙:“……咳得不重,只是昏睡。至于瘀青……在腿后膝窝……”说完面上微微一窘,低声补了一句,“我未见过,是旁人说的。”
掌柜闻言,笑容微微一收,却也不多问,只专心写方。
药童将药包一一包好,又笑问:“公子要不要加些软香?姑娘若病中心情郁结,药气冲鼻,吃不得的。”
顾沉愣了愣:“……加。”
小童又问:“是要蜜炙的,还是桂花香的?”
“……”顾沉一时竟答不上来,片刻后才道,“两种……都加一点。”
一旁药童憋笑,掌柜却连连点头:“好个细心的公子,姑娘有你这般记挂,定然康复得快。”
顾沉听罢不语,耳后却已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绯色。
他低声谢过掌柜,又细细确认了药方上的用法才离开。
出了“通济堂”,他又绕去城南那家“顾记糖铺”,那是沈清每次路过都忍不住要驻足的地方。
刚开始顾沉还时常嫌她烦,本来走路就不快,又偏爱在各种铺子里转转,不过现在他已经记得,沈清最爱吃这家铺子的桂花青团,糯米香软,入口微甜。
他叮嘱店家:“现做的,要软些,少糖,多放蜜,莫冷了。”
掌柜早识得他,连忙亲自包了最好的纸盒,又献殷勤问道:“顾公子可是要送小师妹?我替您写个喜字贴上——”
“不必。”顾沉摆摆手,语气不重,却带了几分清冷。
回山途中,糕点与药材一并被妥帖置于马鞍旁。他紧紧系了外帛,生怕那一方香软的点心在寒风里凉了。
他依旧不愿贸然登门,终是耐着性子等到庵门口那位做事沉稳的静慧师姐,低声托付,将药与点心交到她手中。
交代完毕,顾沉站在山门前的松影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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