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陆昭衡的竹鞭最后落在河谷东侧一片密林,“怀瑜,你带八百轻骑,从东边这条猎人走的小道绕到南疆人侧后。这条道地图上没有,当地老猎户画出来的,路很窄,只能走轻骑,但绕过去之后正好卡在南疆大营后面那片坡地上。”
陆怀瑜抱着岁岁挪了一步,看了看地图上那条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虚线,点了点头:“八百人够了。什么时候动手?”
陆昭衡看了他一眼:“后天夜里。给那些中了蛊毒的士兵再多一天用药压一压,能起来几个算几个,不能走的,留在营地守着。”
“章副将到位之后放信号,刘副将那边看到信号就开始往谷里进发。怀瑜你等正面打起来半个时辰之后再动,趁南疆人往谷口调兵的时候,从后面打进去。”
几个副将各自领了任务,围着地图又确认了几处细节。
岁岁窝在陆怀瑜怀里啃着肉干,耳朵竖着,听一句嚼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两只眼珠子转来转去的。
等几个副将都出了帐,帐帘落下来,只剩陆昭衡、陆怀瑜和岁岁三个人。
陆昭衡把竹鞭放到桌上,从地图后面绕出来,走到陆怀瑜跟前。
然后低头看着啃肉干啃得正起劲的女儿。
“岁岁,你跟爹爹说实话,你要用什么办法对付蛊虫?”
……
南疆圣坛。
沿着盘旋的石阶往下走,越往深处越阴凉。
最底下的一间石室里,圣女子夏睁开了眼。
她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石床上,头顶是穹顶,几根铁链垂下来,挂着瓦罐和药袋子。
空气里,散发出一股苦药味。
子夏动了动手指,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隐隐作疼。
她转过头,看见自己左手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底下洇出暗褐色的印子。
像是血和药混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慢慢坐起来,右手去拆那圈布条。
手指还有些抖,拆了几下才把布条解开。露出底下的手腕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腕的内侧原本养着一条本命蛊小白蛇,那是她从小用指尖血喂大的,跟她心脉相连。
可此刻那条白线不见了,只剩一圈发黑发紫的疤痕,看着触目惊心。
子夏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石室里很安静。
她的嘴唇抖了抖,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忽然抬起手,狠狠捶在石床的边缘。
她的拳头砸上去磕得疼,但她像感觉不到似的,一下接一下砸下去。
“没了……”她哑着嗓子,“养了十年的本命蛊……没了……”
她捶了几下终于停了。
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黑疤,眼眶红了一圈,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出来。
石室的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紫色袍子的年轻男子,身量高挑,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头顶,脸上没什么表情。
眉毛细长,眼睛半眯着,看上去比子夏沉稳不少。
正是南疆圣子董衡。
董衡一进来,看见石床上散落的布条,滑到地上的兽皮,还有子夏手腕上那道黑疤,脚步顿了一下。
他反手把石门关上,走过来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子夏。
“醒了?你倒是有本事,昏过去之前把本命蛊逼出来扛了一命,没死成。可你知道你这一趟在京城闹出来多大动静?”
子夏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还红着。
董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石床边,低头俯视着她:“东殷那边已经起了戒心。本来我们使臣在京城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他们就算有察觉也抓不着把柄,可你倒好,派出去的精锐直接在密林里跟长宁侯的人动了手。你这是把南疆的底牌翻给他们看啊。”
子夏嗓子发干,开口时声音还是沙哑的:“那批精锐我挑的都是最厉害的,身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就算被擒了也问不出东西来。”
“用得着问?”董衡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些:“东殷那边只要知道有人在南疆边境打他们的人,这就是一个信号。长宁侯陆昭衡是什么人?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边关统帅,你当他看不出来那批精锐是哪里出来的?”
子夏的手抓紧了身下的褥子,指甲掐进去。
董衡见她这副模样,又道:“我跟你说清楚,南疆现在跟东殷打起来,绝对不是对手。我们三面环山不假,可能挡得住几回?
东殷那边兵多粮足,拖都能拖死我们。大长老之所以让你去京城,为的是暗中结盟,徐徐图之,不是让你去跟人明刀明枪干仗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你给我老实点,别再添乱了。”
子夏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疤。
她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可她不得不承认,董衡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南疆就那么点地方,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打的不过两三万人,东殷光边关的驻军就有八万。
硬碰硬,南疆填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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